已經更換好了大紅蟒服,聽著滴漏、靜坐等待天明的年輕御使聞聲而起,一手拿起案上厚厚的彈劾奏摺,目光又回覆到了平日一貫的冷定從容——今日,無論如何在朝堂上,他要看到曹訓行那隻老狐狸因為驚懼而扭曲的臉。
或許這麼多年來的隱忍、他生存的意義,就在於此刻。
出得書房來,有些詫異地、他看到妻子並沒有按他的吩咐回去休息,而是已經打扮齊整、安安靜靜地在廊下等待,準備送他上朝——宛如五年來的每一日。
那個剎間,淚水無聲地模糊了他一貫冷定的視線。
上愧對於天,下有慚於民,回顧以往有負阿湮,而現在卻又傷害青璃——到底,在他做過的事裡、有多少是真正正確的?在那善的根由裡,如何結出這樣的惡果。
或許,一切的答案,就在於今日。
青璃心中忐忑,一宵不得安睡,早早地起了,在廊下送丈夫早朝。
一反平日、青璃感覺到丈夫的視線今日是難得的溫和,甚至接近於溫柔。沒有說話,一直到坐入轎子中,放下簾子的剎那、章臺御使終於開口了:「璃兒,你快些回去休息罷,要小心照顧我們的孩子。」
轎子沿著街道遠去,消失在清晨的霧氣裡,然而御使夫人彷彿被那一句溫柔的話說得呆了,半晌站在門邊沒有動,手指暗自隔著衣服按住了小腹,臉上泛起微微的笑容。從未有過的幸福,讓她陡然間容光奪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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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轎急急地沿街走著,往前一點轉過彎,就到了入宮的朱雀大街上。
忽然間轎子停住了,然後傳來轎伕的呵斥和嘶啞的喊冤聲。
「怎麼了?」轎子裡,章臺御使問,因為今日趕著事關重大的早朝、而有些微的不耐。
「稟大人,這裡有個人攔住轎子喊冤。」顯然跟隨御使大人多年,已經看慣了這樣的事情,轎伕隨口回答,然後回答那個伸冤的百姓,「大人趕著上朝呢,先讓路罷。」
「冤枉啊…青天大人,冤枉啊!」轎子外,那個嘶啞的聲音卻是不肯退卻。
那一句「青天」,讓心裡的裂痕彷彿被陡然觸動,夏語冰閉上眼睛嘆了口氣,喝令轎伕停轎,拂開轎簾,招呼那個伸冤者過來:「把狀紙留下來給我,然後去御使臺等著,我一下朝便會看你的案子。」
聽得御使吩咐,轎伕放開了那個被攔住的襤褸老人,讓他去呈上狀紙。老人佝僂著身子,手足並用地爬到轎前,托起一卷破爛的紙,一邊嘶啞著嗓子喊著冤屈,一邊展開狀紙,遞上去——「侍郎公子劉良材酒後姦殺愛女彩珠」。
那一行字跳入眼中的剎那、章臺御使只覺腹中一涼。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袖中暗藏的短劍,想擊殺刺客,然而一眼看到面前老人的蒼蒼白髮,手便是一軟,再也沒有力氣。
彈劾奏摺從手中滑落,摺子牽出長長的一條,血淅瀝而下。
「啊嗬嗬嗬!狗官!我殺了你!我殺了你!」老人眼裡有癲狂的笑容,不顧一切地拔出匕首,連線用力捅了幾刀,一邊狂笑,手舞足蹈,直到驚駭的隨從反應過來,一擁而上地趕來、將他死死按到地上。
「有刺客!有刺客!御使大人遇刺!」
尖利的呼聲響起在清晨裡,劃破帝都如鐵幕般的靜謐。
新的一天是晴天,陽光劃破了黎明的薄霧。雖然天氣依然寒冷,但立春已至,嚴冬終究就要過去。黎明的空氣中已經有東風暗湧,畢竟時節將過、庭角的梅花已快要凋謝了。無意與群芳苦苦爭春,無聲地散了滿地,悄然在暗夜裡零落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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