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慕湮沒有力氣,立足不穩地跌了回去,老闆娘連忙扶她躺下,一邊笑著勸:「哎呀,客官,你就是疼你妹子也不要這樣,人家生著病,嬌弱弱的身子哪裡禁得起推啊…」

「我不是他妹子!」慕湮聽得「嬌弱弱」三字,陡然心頭便是一陣憤怒,掙著坐起,「我才不要他管!」

「啊?」老闆娘猛地一愣,脫口,「難道、難道你們是一對…」

「才不是!」慕湮紅了臉,啐了一口,發現尊淵已經走得沒影兒了。

※※※

上朝回來後,已經是薄暮時分。夏語冰不去吃飯,徑直將自己關進了書房。他也不看那些堆滿案頭的文卷,只是一反平日的淡定從容,焦灼不安地在書房中踱步,輕輕搓手,神色凝重,不時抬頭看著外面的花園,彷彿期待著什麼人來。

他…要如何對尊淵開口,要他出手護衛皇太子返城?…

他有何顏面,再向阿湮的師兄提出這樣的要求。

阿湮、阿湮…五年來,那兩個字是極力避開去想的,生怕一念及、便會動搖步步為營走到如今的路。

在天牢裡對著前來劫獄的她說出「我在等的是青璃」之時,他決心便已定,取捨之間是毫不容情的絕決;慕湮對他告別的時候,他也沒有挽留,只任她攜劍遠去,心下暗自做了永遠的訣別;洞房花燭之夜,在應酬完一群高官顯貴後,紅燭下挑落青璃蓋頭之時,他的手也沒有顫抖過分毫——那是他自己選定的路,又如何能退縮半分。

然而,五年後,在成敗關頭、急流席捲而來的時候,這個名字又出現在耳畔。

躲不過的…他彷彿聽到了宿命的冷笑聲。直到那一刻,他才恍然發現命運之手並沒有放過他、那利爪一直死死地扣著他的咽喉,讓他不能喘息。

有些茫然地,他在漸漸黯淡的暮色裡點起蠟燭,看著案頭那一疊疊的宗卷。然而一眼瞥過,又看到了最上面那件劉侍郎公子酒後姦殺賣唱女子的案子:那個「甩」字和自己那一行紅筆批註赫然在目,似乎在滴出血來。

這不是第一次了——那之前,和青王一起結黨對付曹太師的官員裡,類似的齷齪事時有發生,為了不導致內部矛盾激化和決裂,他一一做了忍讓,將事情壓了下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到後來,青王糾結的力量越來越龐大,他結交的「自己人」的官員也越來越多,十件案子裡,居然有三四件頗為難辦。

他到底都做了些什麼…結黨營私?徇情枉法?貪汙受賄?顛倒黑白?

不,不,那是以大局為重,是為了天下最終的正義伸張,而作出的暫時的隱忍。

何況,十件案子裡面,至少有七件他還是秉公辦理的。而那些被各種因素掣肘的案子,不過只是十之二三罷了,而且他也做了適當的調停妥協,讓無辜者受到的損害降到了最低。

可是…對他而言的十之二三,反過來對那些無辜百姓來說,便是十足十的冤獄!

虛偽,虛偽,虛偽!

他只覺得胸臆間充滿了煩躁而絕望的怒嘯,在體內四處奔騰,心裡的血沸騰起來,彷彿一直要衝到腦裡去,他再也不能忍受心裡這樣強烈辯論著的兩個聲音。

那個瞬間,久等不見丈夫來用晚膳、生怕上朝一日他回來餓壞身體,御使夫人青璃終於忍不住違反了丈夫平日的禁令,怯生生地推開了門,端著托盤進來——然而就在那個剎那,她看到了年輕的御使作出了一個可怕的舉動:披衣閱覽著文卷,夏語冰卻忽然伸手用力握緊案頭正在燃燒著的蠟燭、將火焰在手心裡生生熄滅!

「語冰!語冰!」丈夫眉間的沉鬱和痛苦嚇住了貴族出身的青璃,她扔了托盤,驚呼著衝了過去,用力將他的手從蠟燭上掰開,看到烈火已經無情地灼燒了御使右手的皮肉,發出焦糊的味道,黑紅的一片。

「語冰,你在幹什麼啊…」青璃急急掰開丈夫的手,看到手心裡焦糊的血肉,淚水忽然就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彷彿神智有點恍惚,夏語冰甚至沒有聽見妻子的驚叫,一直到手心裡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刺痛著,他才回過神來,看到青璃焦急的眼神和滿臉的淚痕。他的妻子捧著他手、正嘟起了嘴為他輕輕吹著燙傷的手心,淚水滴落在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