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絕世的歌舞,正是方才樓下王孫公子們橫施暴虐也未能求得一見的。然而,此刻唯一的觀眾卻是大煞風景地打斷了她:「好了好了,別跳了!晃來晃去的,看得人眼暈。」
女子嗤的笑了一聲,手腕一抖,三丈長的水袖如同白虹掠過,瞬地被她收回了掌心。她繞到屏風後,脫了外面的舞衣,裡面卻是一件白綾刻絲雪鶴明月的衫子走了出來,頭上鬆鬆挽了一個霧影髻,斜插一支疏梅銀簪,搖曳生光,與眸色交相輝映。
那便是葉城乃至雲荒最負盛名的美人:殷夜來。
在世人印象裡,殷仙子是出了名的孤高自賞、難以相處,有冰山美人的稱呼。然而誰都沒料到她居然是一個慵懶灑脫、甚至略帶幾分孩子氣的女子。因為剛沐浴完,臉上脂粉不施,顯得有點蒼白,嘴裡卻叼著一枚嫣紅的櫻桃,坐下來微微蜷起身子縮在榻上,彷佛是一隻純白色的慵懶的貓。
「哥,我方才跳得好不好?」她把下巴擱在案几上,笑眯眯地問對面的胖子,彷佛一個急著等待老師表揚的孩子,「是不是又有進步了?」
「都忘了去年你跳的是什麼了。」然而九爺毫不知趣地撓了撓頭,「只是眼暈。」
「豬八戒吃人參果,不知味道如何!」殷夜來撇了撇嘴,有些不甘心,「樓下那群人軟硬兼施只想讓我下去為他們跳一支舞,你卻是看了都不記得。」
「樓下那群王八羔子,誰配得上看你跳舞?」九爺罵了一聲,又是拍案而起,「要是真的敢上樓來,老子來一個挖掉一對招子!」
「別亂來。剛才那個是玄王的二皇子,如果你真的動手,只怕會引起滔天巨浪。」她叼著櫻桃,含糊不清地喃喃,「這次幸虧有慕容公子幫忙調停,來日還得好好謝謝他。」
九爺面露不屑之色:「慕容雋那個傢伙口蜜腹劍、見風轉舵,也不是什麼好人。」
「哦?」殷夜來笑著吃下那枚櫻桃,「為什麼我認識的每一個男人,似都得不到你的一句誇獎?」
九爺冷笑:「你在這個風塵之地,又能認識什麼好男人?無論慕容雋還是白墨宸,哪個是好東西來著?」
殷夜來臉上笑容微微一滯,自顧自將櫻桃梗子噙了,不說話。
九爺四顧,打量了一下這個非花閣——這些年,每次來,她住的地方都會來個天翻地覆的大變樣。和青樓一貫的旖旎華麗不同,這閣裡陳設素雅高華,以白為底色,朱、紫、黑為穿插,一眼看去只覺得清朗開闊,壁上貼著一丈寬的素紙,上面題著一首新寫的詩:
歌底無聲算青春,此夜能不不傷神?
總向他人矜無悔,可曾自家略安存?
千里暗懷殺人劍,十步淡結芳草裙。
如何狂塵俱淨盡,冷雨朝陽一微吟。[注1]
——落款是「重陽風雨夕遠寄,為夜來補壁。宸。」。墨跡縱橫、氣勢凌厲,是個男人的手筆。整個房間隱隱有幾分林下曠然之風,完全不像一個青樓花魁的居所。
九爺歪著頭蹙眉看了半天,也沒認出上面的行草是些什麼字。
「得,在這種地方混了幾年,果然是脫胎換骨了,」他搖著頭,「你以前可是個皮粗肉厚、空有一身蠻力的丫頭片子,哪裡會這些文縐縐的東西?」
「這些歌啊舞啊詩詞啊的,其實也簡單,就算從十七歲再開始學,倒也不晚。」殷夜來閒閒說了一句,岔開了話題:「真是奇怪,這幾天我總覺得有點心驚肉跳,好象有人在暗中盯著我一般。」她瞄了一眼窗外:「在方才在沐浴的時候,我幾乎就覺得有人在偷看了——卻不料是你這傢伙從視窗裡跳了進來。」
「呵呵,嚇了一跳吧?」九爺橫裡一躺,壓得海南沉香木榻吱呀一聲響,「不過嚴肅宣告:方才我可沒有偷看你洗澡!——連你小時候光屁股的模樣都看過了,老子還用得著偷窺麼?」
從來沒有人敢和天下第一的美人如此說話,然而殷夜來卻不以為忤,笑了一聲:「好吧,那看來是我多心了——這幾天不知為什麼眼皮老跳,總覺得要有什麼事情發生。結果卻是來了你這個混世魔王。」
「哈,怎麼,不歡迎我啊?」九爺和殷夜來隔著一個小案同榻而坐,「不過你也嚇了我一跳:玄凜這般難纏的角色,你難道每天都會碰到幾個?」
殷夜來微微一笑:「這一行都混了快十年,這點風波怎能嚇到我?」
「也是。你也算是青樓領袖人物了。」九爺撓了撓頭,「不過你的心氣那般高,眼裡不揉一粒沙子——雖然有本事有後臺,但這般託大,少不得會招人嫉恨。」
「不遭人嫉是庸才。你們男人哪,總是喜歡那些難以得到的女子。」殷夜來把下巴擱在案几邊緣,繼續抱著小腿蜷縮在榻上,不以為然地嗤笑,「而且,我也不必怕那些傢伙,是不是?」
「嘖嘖,還真的是不一樣了…」九爺搖頭苦笑,點了一下她的鼻尖,「小丫頭長大成女人囉!」
「是啊,就如你長大成胖子一樣,都無可挽回了,」殷夜來大笑,跳起來倒了一杯酒給他,「又是一年不見——怎麼,今天想到要過來看我?」
九爺喝了一口,隨口回答:「來葉城觀潮的,順路看看你。」
「別假撇清了!」聽得這樣的回答,她忍不住笑了起來,「方才你前腳進來,傅壽的丫鬟後腳就到了,把你的糗事一五一十對我全說了——哎呀呀,真有意思!~堂堂空桑劍聖清歡,居然被一群流氓追得落荒而逃?此事若是傳了出去,雲荒遊俠們還不笑掉了大牙?」
[注1]:此詩乃是小椴寫滴~
人生有味是清歡。空桑劍聖清歡,是雲荒上所有學劍之人心裡的一個傳奇,無不將其視為武道之聖者、劍中之逸仙。自從先代劍聖蘭纈去世後,他繼任了劍聖的位置,雖然大肆擴張劍聖一門,本人卻一直低調神秘,難免令人遐想。加上他的名字如此皎皎出塵,在世人心中,這位當世的劍聖定然是個飄逸英俊、劍膽琴心的年輕劍客,玉樹臨風的美男子。
然而此刻,榻上的胖子只翻了個身,整個木榻便沉了一沉。
清歡舒舒服服地躺著,在肚子上放上了一杯酒,眯起眼睛猛地一拍,肚子上的肥肉應聲一彈,那杯酒瞬地飛起,居然準確無誤地落到了嘴裡!
看得他這一手越發熟練的「絕技」,殷夜來忍不住苦笑。
清歡叼了那盞酒,稀溜溜地吸光了,不屑一顧地回答:「嘁!我才不是逃,只是懶得讓這些傢伙髒了我的劍而已——身為劍聖,去和一群流氓無賴鬥毆難道就很有面子了?」
「流氓無賴?」殷夜來毫不客氣地揭穿了他,「我怎麼聽說這次來找茬的人裡,帶頭那個居然還算你門下的掛名弟子呢?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居然連祖師爺都認不出!」
「傅壽說的吧?」清歡嘀咕了一聲,有些尷尬:「女人還真是天生的多嘴。」
「唉,她也是擔心你。」殷夜來嘆氣,「她又不知道你有這樣大的本事,矇在鼓裡,還在為你得罪了慕容家大公子而憂心忡忡呢——你別說,我認識她也算有不短的時日了,覺得她待你可是有真心的。」
「得了得了,別和我來說這些。這兒是青樓,‘講金不講心’,別壞了規矩。」清歡卻有點不耐煩起來,連忙岔開了話題,嘀咕,「剛才看那傢伙的劍,估計所謂的‘再傳弟子’,不知是哪家掛了我名字的劍道館裡教出的三流貨色——沒奈何,近年徒弟收的實在有點多,好些人我連面都沒見過。」
「唉,」殷夜來苦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人還能當劍聖。」
「嗨,你以為我想當啊?我喜歡的是做生意,是大秤分金大碗喝酒——若不是當年師父哭著喊著非要我上,我才不幹呢!」清歡躺在滿榻金銀珠寶上,將櫻桃一粒接著一粒扔到嘴裡,然後噗地吐出核,去打架子上的鸚鵡。
他的準頭極好,鸚鵡被打得左右跳,試圖展翅飛起。然而爪子上栓了一根銀鏈,任憑怎麼跳躍,卻是無法躲過一粒粒連線襲來的暗器。
「救命!」逼急了的鸚鵡陡然開口,尖聲大叫起來,「非禮啊!」
聲音尖利刺耳,他冷不丁被嚇了一跳,皮球般地彈起,「噗」地一聲將酒噴了滿襟。
「你你你…」他指著鸚鵡,大驚失色,「你家的鸚鵡是怎麼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