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似詛咒,也似是最後的囑託。
可悲的是,即便在夢裡,他都在竭力剋制著自己,拼命不讓自己喊出聲來…直到全身顫抖著在噩夢中醒來,一個人蜷縮在黑暗裡,也依舊不敢哭泣,只是咬緊了牙關,一遍遍告訴自己一定要報仇!
可是,面前的仇人太強大。那兩個人來自天下最強大的聽雪樓,刀劍的聯盟牢不可破。即便他一生苦苦修習,也不可能勝過他們兩個人的聯手。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刀和劍指向彼此,自相殘殺!
在十九歲那年,他便默默地在內心設定了這個計劃,併為此賭上了一生。這條路是那麼長,那麼暗,一路行來,終於到了這裡。
「你…到底是誰呢?」她喃喃。
他們第一次相見時,他是神秘高貴的靈均;再後來,他是落魄尖酸的玉雕師原重樓;到最後,卻是以黑暗復仇者的梅家遺孤作為收尾!這三個人,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他看著窗外的雨,笑了一笑,「你最喜歡哪一個?」
她幾乎想脫口回答,卻又硬生生忍住。然而,原重樓似乎也沒指望她會回答,只是淡淡地苦笑著,喝了一杯酒,低聲道:「但我知道的是,當我是‘原重樓’的時候,我過得最快活——可能是一輩子裡最快活的時候。」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將一聲微弱不可聞的話吞了回去。
是的,那,也是她這一輩子裡最快活的時候。
只可惜,卻如同煙花一般剎那消散。
「剛開始的時候,只是想引你上鉤。你也很蠢,一步步都按照我算計好的走。」他望著外面的雨,喃喃,「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在孟康那個竹樓裡吃了那一頓飯,聽著你說話,忽然之間,竟覺得自己很嫉妒洛陽的那個人…」
「竟然一時昏了頭,忘了要一步步來,就對你動了歹念。」他說到這裡,忍不住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然後你一掌就把我打飛了——呵,當時我還不能反抗,不能還手。因為我得裝作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
他揚了揚酒杯,笑得複雜而意味深長。她在一邊怔怔地聽著,心中只是翻江倒海,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可能就是從那時候開始,事情就悄然改變了吧?」原重樓喃喃,眼神變得有些茫然起來,「再後來,你不惜用自己的命換我一命,把我從蟒蛇口裡救出來…唉。我設法把你弄到了月宮,讓你見到聽雪樓的使者,本來也是想試探一下你當時心裡的想法。」
他停頓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絲笑意:「你去見了石玉,回來卻和我說你選擇留下來——我對你說,你不會後悔今天的決定。」
他看了她一眼,道:「那句話,我是認真的。」
她聽他在一邊慢悠悠地說著,手指絞緊,指節幾乎蒼白——是的,或許在那一刻,他原本以為他們的人生將在那一點上轉折。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命運早已給他們安排了另一個結局。
「那個洞窟的最深處,真的有蛇嗎?」她終於開口,問了一句,「還是…還是你造出來的幻境?那一路上,到底有多少事情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幻覺?」
「你說呢?」原重樓笑了笑,「將來你自己再回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下去,咬著嘴唇。
「心裡還有什麼疑問,都說出來吧。」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原重樓抬起頭,眼眸平靜,「過了今天,你就再也沒有機會問了。」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想問什麼,卻終於還是剋制住。
「算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她低下了頭去,握緊了手裡的血薇,聲音虛弱地嘆息,「事已至此,再問什麼也不會有所改變。」
「不,你知道嗎?」然而他卻看著她,忽然道,「除了被你攔住的那一刀之外,本來還有第二個機會,可以讓一切都和現在不一樣。」
她看向他,眼裡充滿了疑慮。
原重樓看著手邊的夕影刀,忽然冷冷地笑了起來:「我一直在想:如果蕭停雲在洛水上真的被炸死了,那就好了…」
「你!」蘇微憤然變了臉色。
然而,他沒有理會她,徑直把話說了下去:「原本聽雪樓主死了,我也打算就此作罷。接下來,我會找個機會讓‘靈均’這個身份死去,再放我師父出來,抹去此事和我相關的任何痕跡,從此以原重樓這個身份活著——這樣一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只可惜…」
說到後面,他停住了話語,搖了搖頭。是的,只可惜趙冰潔不顧自己性命,背叛了他的指令,而蕭停雲也沒有死在洛水底下,反而來了一個奇襲,直接殺入了滇南!
他的對手,遠遠比原先預想得強悍不服輸。
這些日子以來,他用盡了所有手段,只想把她和聽雪樓永遠地切割開來,把她永遠留在滇南這個世外桃源裡,成為他的迦陵頻伽——可是,當婚宴之上,血薇如白虹貫日,從天而降的瞬間,他知道一切都結束了。
當蘇微扯下紅蓋頭,看著那把劍時,她的眼睛重新燃燒。
那種光芒,是他十年前才在她眼裡見過的!
「在婚宴上,你扔下了我,選擇了聽雪樓。迦陵頻伽,你不知道當時我是以什麼樣的心情開口求你不要去的…我這一生裡,從沒有這樣害怕,也從沒有這樣哀求過一個人。」他的聲音輕而冷,似乎凝結了寒意,「可是你走了,頭也不回。」
「我只是去一趟看看而已。」到了如今,她卻居然還不由自主地分辯了一句,「我說過會回來的!事實上,我也回來了!」
「那有什麼用呢?他還是找到了你,你還是選擇了他…我曾經竭盡全力要把你和你的過去割裂,可是,我失敗了。」他微微搖頭,眼眸黯淡,「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你永遠也不可能成為我的迦陵頻伽!我試圖擁有的那種生活,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他頓了一頓,忽地惡狠狠冷笑起來,用酒杯敲打著桌面,一字一句:「既然如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那一瞬,他的眼眸也變得冷徹狠毒,宛如魔鬼——是的,在看著她拔劍遠去的背影時,在那個被撇在喜堂上的新郎心裡,被禁錮的魔鬼又重新脫韁而出!
就在那一刻,他做了再也無法挽回的決定。
——他要重新推動原來的計劃,把這血海深仇一口氣報完!以殺止殺,以血還血!
——而後面的一切發展,全部都在他的預料之內。
唰的一聲,蘇微把碗裡的湯潑到了他臉上,怒視著他:「卑鄙!」
「為了報仇,我沒有什麼事是做不出來的。卑鄙又算什麼?」他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發怒的樣子,忽地笑了一聲:「好了,吃完了?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蘇微警惕地握緊了血薇,厲聲:「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