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那是一張被徹底毀棄的臉,如同一顆曾經被徹底毀滅的心。

「師父?」她喃喃,不知說什麼才好,「你…」

是的,直到今天,她才知道了師父的真正身份!

他曾經是江南五大家族裡雷家的公子,錦衣玉食。二十歲時,雷家被蕭憶情所滅,而他卻被血薇的主人私下放走,從此臥薪嚐膽,奮發成為風雨的領袖,一生都和聽雪樓糾葛於恩怨之中。

那一瞬,她終於明白師父為何要教授自己武學,又為什麼會遠走滇南——那是三十年前久遠的因果,冥冥中還無法消散的愛與恨。

「不要以你的心來度量我。是,你是報了仇了。但那又如何?」秋護玉靜靜地看著原重樓,眼裡有一絲悲憫,「報仇的那一瞬,心裡痛快吧?可是,痛快之後呢?那種荒涼,令人無所遁形——路已走盡,還能如何?」

原重樓微微一震,並沒有說話。

「相信我,因為我就是你的鏡子——當年,在親手毀掉自己的這張臉時,我心裡的仇恨並不會比你少。」他抬起手,用面具重新覆蓋上那張可怖的臉,似是自語,又似是勸誡,「可是,幾十年過去了,如今又怎樣?仇人歸於黃土,恩怨再無人記得。可我還得活下去…但是,我又靠著什麼活下去呢?」

他轉過頭看著一邊的蘇微,眼眸溫柔,再看了他一眼:「我還有阿微,還有那些記憶。可是,你又有什麼呢?」

他凝視著原重樓,嘆息:「你拿自己的一生,祭奠了仇恨。」

「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這樣平靜溫和的話卻似乎是一把利刃,原重樓眼裡的神色迅速地陰鬱下去,忽地冷笑,「告訴你吧,我已經支付了百萬黃金給袁老大——十天之內,風雨就會替我攻破聽雪樓,雞犬不留!」

「什麼?」那一瞬,秋護玉的眼神也變了,忍不住震驚地脫口,「不可能!我立下過規矩,風雨永不接和聽雪樓相關的任務!袁青楓他…」

「時過境遷。」原重樓冷笑,「如今你都已經消失於江湖二十年了,立下的規矩,誰還遵守?重金之下必有勇夫——你大概不知道吧,風雨已經接受過我的一次委託了,這已經是第二次進攻聽雪樓。呵。」

他在冷笑,看著秋護玉的手漸漸握緊。

「怎麼?想趕回去阻攔?你是風雨的創始者,出面彈壓,或許袁老大會聽你的。對吧?」原重樓的語氣譏誚,「可是你這樣一走,不就把這個丫頭孤零零丟在這裡了嗎?拜月教的人還沒趕到,沒有你的庇護,她能在我手下活多久呢?」

秋護玉看了看蘇微,眼神有一絲的猶豫。

是的,路途遙遠,事情急迫。如果要顧上聽雪樓,就無法顧上阿微——他縱橫江湖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被人捏住了要害,陷入如此進退不能的境地。

「師父,不用管我。」蘇微卻毫不猶豫,握緊了劍,咬牙,「你去洛陽吧!我在這裡和他拼個你死我活!」

你怎麼可能是這個人的對手?秋護玉在心裡嘆了口氣。眼前這個人年紀雖輕,可城府之深、心腸之毒、謀劃之周全,幾乎是他一生僅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將拜月教和風雨當作棋子,操縱自如,連蕭停雲都折在了他手裡,阿微又怎能倖免?

「我不去洛陽。」只是一個轉念,他便有了決定。

興亡榮辱,成敗起落,自有定數。聽雪樓傳承五代,自從蕭憶情和舒靖容雙雙離世後,剩下的便已經只是昔日的餘暉而已——遙遠的傳說,末世的榮耀,又怎能比得上眼前活生生的人命重要?

「怎麼?在你眼裡,這個丫頭比聽雪樓重要嗎?」原重樓看著他,眼眸裡似乎有一絲意外,卻隨即笑了起來:「也好,那看來我只能和你做一筆交易了。」

「休想。」蘇微握緊了劍,咬牙,「我不會把血薇給你的!」

「那我換一個條件呢?」他笑了一聲,看著她,眼神變了變,嘴角浮出了一絲莫測的笑容,「來陪我一天一夜,好好地讓我開心,我就放了聽雪樓的人質,如何?」

蘇微一怔,沒有想到他居然會提出這種條件來。她性格剛強,寧折不彎,從未受過這種羞辱,一時間臉色慘白,嘴唇微微顫抖,說不出話來。

「這樣的條件,沒什麼為難的吧?」他笑了起來,語氣有些諷刺,「對你沒有任何損失,要知道我們早就成了夫妻拜了天地,也提前洞房過了,到現在還扭捏什麼呢——你難道想看著我把他們都扔去喂蛇,死無全屍?」

蘇微臉色蒼白,低聲咬牙:「你…真卑鄙!」

「哈哈哈…」他縱聲大笑起來,「沒辦法,誰讓你當時瞎了眼呢?」

她氣得發抖,手默默握緊了劍,卻沒有立刻拒絕。

「到底答不答應?來陪我一天一夜。這十二個時辰內我不殺你,但你可以隨時來殺我——在飲食裡下毒也行,在床笫間行刺也行。就看你的本事了。」原重樓冷笑,語氣譏誚,「答應的話,今晚子時來水映寺找我——不答應的話,過了午夜,我就把他們扔去喂蛇了!」

他縱聲大笑,點足躍上枝頭,如風般離去。

她握著劍怔怔地看著,沒有追,也沒有開口說話,似是失了魂。

秋護玉有些擔憂地看著弟子,嘆了口氣:「你不用理睬,我已經通知了拜月教,很快明河教主和孤光祭司就都會來了。他沒有勝算的。」

她沒有說話,似是同意了師父的建議,跟著他轉身走了回去。

滇南的天氣多變,剛才還是太陽耀眼,轉眼卻又烏雲四合,天色暗淡了下去,有風雨欲來的沉悶。他們兩人一前一後在路上走著,氣氛似乎也有些沉悶,一直沒有說話。

「師父…」走了許久,她忽然開口問了一句,「你也是聽雪樓的仇人嗎?」

「是。」秋護玉淡淡地回答,毫不猶豫。

「可是…你為什麼沒有復仇?為什麼沒有變成…變成像他那樣的人?」她看著師父,喃喃,「難道真的如江湖傳說的那樣,是因為血薇的主人嗎?」

「是。」他回過頭來,靜靜地看著她,面具後的眼神平靜如大海。

「如果你的恩人,在保護著你的仇人,你要報仇就必須踏過她的屍體,你會怎麼做?」秋護玉看著女弟子,長長嘆息了一聲,「無論如何,我沒辦法下手…所以只能遠遠地觀望著他們,任憑這一生就這樣過去。」

那麼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聽到師父說出自己內心深藏著的話。

昔年,當她匍匐在他膝蓋上,勾著他脖子的時候,永遠不曾懂得這個戴著面具的黑衣男子深如大海的眼眸裡,埋藏著多少傷痛過往。

他們已經走回了竹樓。風雨欲來,吹得屋頂上的茅草獵獵作響。她心裡一陣痠痛,站住身,忽地抬起手,如昔年那樣擁抱了師父一下,嘆了口氣,輕聲道:「等報了仇,我就跟師父迴風陵渡去,隱姓埋名地度完餘生,好不好?」

「說什麼傻話。」他笑著拍了拍她的後背,「你的人生還長呢。」

然而,就在那一瞬間,他只覺得背心忽地一麻。

「阿微!」他失聲驚呼,「你…你做什麼?」

手指迅速地沿著任脈向下,封住了雙手雙足,快如閃電!

蘇微出其不意地點了師父的穴道,然後攙扶著他進了房間,跪下來,磕了一個頭,咬著牙道:「對不起,師父。我是不會讓別人替我報仇的!停雲…停雲他已經死了,我無論如何不能棄幾位護法於不顧!何況他這個人詭計多端,此刻如果我不去盯著他,等拜月教的人來的時候,他說不定又逃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