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蘇微如墜冰窟。
是的…梅安氏!梅若影!
當年她受命誅滅梅家滿門時,當所有男丁都被殺之後,在剩餘的女眷孩童裡,曾經看到過這兩個人的名字!她們母女在天道盟被擊潰後,手持梅家的傳家之寶落梅玉笛,逃出了江城,是梅氏一族裡最後被抓到的兩個。
「她…她們不是我殺的!」那一刻,她脫口而出。
「我知道。」原重樓看著她,語聲居然很平靜,「你拒絕了聽雪樓主的命令,因為你從來不殺婦孺老弱。」
然而,他的話鋒一轉,冷笑:「可是,到最後,蕭停雲還是派出了吹花小築的殺手,把我的母親和妹妹都殺死在了南歸的驛道上!為了保住傳家之寶,她們死之前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嗎?」
她說不出話,劇烈地戰慄了起來,如風中的葉子。
蕭停雲捂著胸口的傷,靜靜聽著他的話,此刻忽然開口:「梅子瑄?呵呵…沒那麼簡單吧?我再猜一次:你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對不對?」
原重樓收斂了笑意,略感意外地看著他:「你說說看?」
蕭停雲死死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靈均。」
一語出,室內頓時寂靜了。
蘇微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連戰慄都停止了。
「是。」原重樓沉默了一瞬,居然頷首坦然承認,「你能猜到這一層,真的是不簡單。」
「不可能!」她終於忍不住,失聲驚撥出來,「我…我看到過靈均面具後的臉!你怎麼可能是他?」
「怎麼不可能呢?」原重樓看著她笑了笑,「是的,靈均是對著你摘下了面具。可是你怎麼能知道那一眼看到的臉,是不是屬於真的靈均?——連滇南的子民都知道靈均有萬千化身,你反而忘記了嗎?」
「萬千化身?咳咳…開什麼玩笑。」蕭停雲劇烈地咳嗽起來了,苦笑著,「那都是你訓練出來的替身而已吧?或者,是傀儡?」
「傀儡。」原重樓頷首,「我將自己的血封入他們的身體,以青妖之樹控制,便能以我的神魂,完美地駕馭他們的軀體。」
他看了蘇微一眼,似笑非笑:「這就是我前日忽然‘大病一場’的緣故——因為我的七魄游離在外,在月宮操縱著我的傀儡和明河教主激鬥了一番:先是用我師父的身體,後來又轉移到另一個備用的傀儡上。結果最後還被朧月那個賤人壞了好事,大傷元氣。」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只覺得心裡一片空白。
原來,那麼些日子的朝夕相處,竟全部是虛假。
蕭停雲的語氣越來越衰竭,咳嗽著:「難怪…咳咳,難怪一路上,感覺拜月教那些人,一直都在配合你的行動…除非你就是靈均,否則,否則怎麼做得到如此妙到毫巔?」
「哈哈哈…這個你可猜錯了。」原重樓失聲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在拜月教的人看來,靈均已經死了。如今代替我指揮他們的,是我的乖孩子蜜丹意。」
「蜜丹意?!」蘇微再也忍不住地驚呼,「連她也…」
「是啊…那個小傢伙,才是我真正唯一信任的人。」原重樓看著她,冷笑,「你以為她真的只有八歲?呵呵,她可比你聰明得太多了…出來吧,蜜丹意!」
他輕輕擊掌,一聲方落,黑夜裡忽然傳來無窮無盡的簌簌聲。從草木裡,從樹林裡,甚至從月光下鋪天蓋地而來,迅速地靠近,包圍。只是剎那間,這個小小的映水寺就彷彿被包圍在一片搖動的海洋裡。
「那些東西又來了!」紅塵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低呼。
密密麻麻的殭屍和毒物在夜色裡洶湧而來,顯然是早有預謀。有個小小的人影站在水映寺的塔頂,手裡提著一串碧綠色的燈籠——蘇微認得,那兩盞燈,其中一盞正是原重樓在婚禮上掛出來過的喜燈,而另一盞,竟然是供奉在月宮月神像之前的九曲凝碧燈!
那個小小的女孩,提著這一串燈籠站在夜色裡。慘碧色的光芒映照著她稚嫩無邪的側臉,依舊還是平日的眉眼,眼神卻已經截然不同。
蜜丹意應聲而至,對著這邊單膝下跪。她不再如往常那樣孩子氣地叫他「大稀」,卻換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恭謹地低聲:「大人。」
「把這裡的人都吃了。」原重樓淡淡道,「該清場了,一個都不要剩下。」
「是!」蜜丹意低聲領命,轉身將兩盞九曲凝碧燈掛在大殿的簷口上,在高塔上坐下,用小小的手指握起了短笛——幽幽的慘碧色燈光裡,笛聲淒涼幽怨地劃破夜色,一瞬間,所有的怪物都朝著他們撲了過來!
「小心!」幾位護法低喝一聲,各自撲出,「別讓那些東西進房間!」
所有的人都開始了血戰,唯有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只覺得全身發冷。是的,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她的重樓了…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笑意!完全不同了!就像是原本的面具裂開了,裡面還有一張真正的臉一樣!
他沒有看她,只是盯著蕭停雲,眼眸裡充滿了興奮和殘忍。
「看著你這樣一直流著血、慢慢死去,感覺真是太好了。」原重樓冷笑起來,掂了掂手裡的夕影刀,「本來我還想一刀斬下你的頭,給我全家祭奠用的。不過,也不急在一時…等一會兒再殺你,也好讓你親眼看看你們聽雪樓最後一批精英的滅亡。」
蘇微一直都因為震驚而腦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著,此刻卻下意識地一震,一個箭步擋在了蕭停雲的面前,厲聲:「住手!」
「呵呵…迦陵頻伽,現在你想救他了?」原重樓看著她,目光一變,笑了起來,「女人心,海底針啊!剛才,不正是你親手把劍刺進他胸口的嗎?」
她全身顫抖,握著血薇,將嘴唇咬出了血。
眼前冷笑著的這個人,到底是梅子瑄,還是靈均?她的重樓,是否從未存在過?
「咳咳…說起來,你也真是忍得。」蕭停雲微弱地喃喃,將手虛握成拳,放在嘴邊劇烈地咳嗽,對原重樓道,「親眼看著…咳咳,親眼看著我們在你面前砍掉了你父親的頭,居然還裝作什麼事都沒有?咳咳…你的城府,實…實在是深不可測。」
「那是。當時我若是多說了一個字,當場就沒命了!」原重樓冷笑,「在那時候我都忍得住,餘生裡還有什麼能忍不住?」
蘇微聽著,只覺得一顆心不住地下沉,早已千瘡百孔。
重樓的語氣裡有著這樣深重的怨恨,幾乎接近於蠱毒。
「十年苦心佈局,一朝報仇雪恨。真…真是令人佩服啊…」蕭停雲喃喃,臉色越來越蒼白,似是再也撐不住,「可是…為什麼不在酒館裡,咳咳,在酒館裡就用毒殺了阿微?為什麼…非要引她…到這裡來?」
「殺她當然容易。」原重樓看了一眼蘇微,眼神是冰冷的,就像是看一個陌生的人,冷笑了一聲,「可是光殺了她有什麼用?她死了,你還在,聽雪樓還在——何況你們樓中還有墨神醫,我的毒再厲害,也未必能要了她的性命,只會令你們更加警惕,無機可乘。」
「說的也是。」蕭停雲頷首,咳嗽。
「我要的,是一擊必中,徹底摧毀聽雪樓的機會!」頓了頓,原重樓又道,「只要血薇夕影還聯手,我就沒有必勝的機會——我想了很久,發現只有一個計劃是最可行的:因為這世上,能殺聽雪樓主的,也唯有血薇的主人。」
「你…」她終於明白過來了,「你一早就想好了,要讓我們兩個自相殘殺?!」
「才明白嗎?迦陵頻伽,你可遠沒有他那麼聰明啊…」原重樓看著她,眼神亮而冷,帶著熟悉的譏誚,「我一開始就計劃著要借你之手殺了蕭停雲——因為他智慧超群、手段強硬,而你相對就比較單純,軟弱猶豫,其中必然有衝突。哈,就算這次他不下令讓紫陌挾持我來這裡,我也有另外的方法讓你們兩個決裂!你不知道我這一步步的棋,埋得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