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微!」蕭停雲脫口而出,喜動顏色,「你終於來了!」
剛一說話,胸臆之間流轉的一口氣不純,手下一慢,一隻殭屍的手便穿透了他們聯手組成的防線,哧的一聲在他肩膀上抓出了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停雲!」蘇微失聲喊道,一點足,挾著血薇如同一道電光掠下!
她落入了戰團中心,一劍便斬下了那個殭屍的頭顱,一腳踢在它的胸口,喀吧一聲踢得殭屍胸骨下陷,往後直飛出去,砸倒了一片。
剛才中斷的笛聲一直沒有再響起,似乎主人已經悄然退開。然而,那些殭屍沒有接到新的命令,便一直保持著攻擊的狀態,奮不顧身,一波一波地襲擊。那些東西的數量實在太多,蘇微雖然竭盡全力,再加上他們三個人,四人聯手,一刻不停地砍殺,也整整用了兩個時辰才把所有的殭屍和毒物都解決掉。
當最後一具殭屍四分五裂時,她也幾乎累得頹然倒下。
「阿微。」一隻手伸過來,扶住了她。http:///
那是一隻熟悉的手——她心裡瞬間一震。抬眼望去,一襲如雪的白衣已經被血汙全部染紅,然而,即便是在修羅場裡,那一雙眼睛卻還是依舊沉靜明亮如昔。她看到他的眼神,只覺得心裡一動,身體裡的力氣在剎那間耗盡,一個踉蹌。
蕭停雲托住了她的手臂,穩穩地,不令她跌倒。
然而,下一刻,她卻驚呼起來:「你…你的手?!」
是的,他的手…他的右手呢?他握刀的那隻手,怎麼會忽然沒有了?!
「斷了。」蕭停雲扶起她,臉色蒼白而疲憊,平靜地笑了一笑,展示了一下右側空空的袖管,「所以,只能改成左手用刀。」
蘇微驚駭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喃喃地道:「什麼時候的事?」
「三個多月前吧。」他淡淡道,「洛水上遇到了伏擊,聽雪樓差點全軍覆沒。」
她看著他,又看著剩下的兩位護法,一時間不敢相信——她只是離開了聽雪樓半年而已,短短數月裡,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
「是天道盟乾的?」她愕然。
「不,不是天道盟。」蕭停雲低聲道,「是拜月教,是靈均。」
她失聲驚呼:「靈均?」
「是。」蕭停雲儘量言簡意賅,「他執掌拜月教之後,試圖染指中原武林。這次就是他勾結了天道盟的餘孽,在洛水發動了伏擊——我萬幸還撿回了一條命。」
蘇微沉默了一瞬,喃喃:「怎麼可能?」
是的,靈均。她還記得月宮裡那個戴著面具的年輕男子。他穿著白袍,對她伸出手來,掌心綻放出純白色的蓮花,離別時他摘下面具,讓她看過他的真容。在縹緲離合的白雲之間,他們曾經有過一場寧靜而又深入的談話,直指心靈。
「身為祭司,我們的生命漫長,凡夫俗子無法望其項背。這些年來,我傾注了全部精力修煉,從未因凡俗塵世而有所動心。以有情而殉無情,以有涯而隨無涯,怠矣。」
她還記得他曾那麼對自己說。
這樣一個人,似乎只存在於靈鷲山皚皚的雪峰之上,縹緲清冷的月宮之中,怎麼也會被捲入了這江湖血腥的權勢爭奪裡去呢?他臉上戴著面具,心裡也戴著面具嗎?
「我們一直試圖派人來滇南找你,卻均被他阻撓。」耳邊聽得蕭停雲繼續道,解釋著這一切,「所以,我不得不冒了大險,親自帶人來找你——卻不料這裡處處是拜月教的眼線,我們差一點兒就被困死。」
她聽到這裡忽地回過神來,不由得冷笑了一聲:「你們來找我做什麼?我已經和你派來的那些人說過了,從此不要再來找我了,我是不會回洛陽去的!」
蕭停雲震了一下,臉色更是蒼白。「原來…是你自己不肯回來?」
他頓了頓,忽地苦笑起來,「我真蠢啊…還以為是拜月教居中阻撓,所以你不曾回來。卻不想想以你的武功,如果真想回來,天下又有誰能攔得住你?」
「是。」蘇微握緊了血薇,看著他,「是我自己不願回去。」
「你…」蕭停雲頓了頓,深深地凝視著她,終於開口,問出了那個敏感的問題,「你不肯回來,是因為那個男人嗎?聽說今天…今天是你的婚期?」
「是。」她抬頭看著他,毫不避讓,「我在這裡嫁了人。」
「啊…」他沉默下來,神色複雜,許久,忽道,「儘管如此,可是你一看到血薇,還是來這裡了。」他看著她,微笑著,眼裡全是篤定,一字一頓:「你看,你始終放不下,始終屬於那片江湖。」
蘇微臉色微微一白,也不多說,唰的一聲收劍歸鞘,將血薇平舉在他面前:「好了,事情已畢,你拿回去吧。」
蕭停雲的笑容凝結了:「什麼?」
「拿回去!」她將那把稀世名劍雙手平舉,交還給他,「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拔劍了——從此後,我對姑姑的誓言就結束了。我再也不會回到聽雪樓去。」
他看著她,似乎不相信她會把剛剛拿到手的劍再還回,一時間沉靜的眼裡也有焦慮失措:「阿微,你知道現在樓中情況危急,我是不顧一切來這裡找你的!你…」
她卻冷笑起來:「你來找我?找我做什麼?是讓我回到你身邊,替你殺人?」她看著他,眼裡的那一點溫情和眷顧也消失了,語氣冰冷而譏誚:「可是,在我中毒快要死了的時候,你在哪裡?——在我沒有用的時候就棄如敝屣,當我又有用了,又這樣巴巴地跑回來,你以為我是什麼?我…我不是這把血薇!你不用的時候就扔一邊,要用的時候就再撿起來!」
說到最後,她的語音已經有了微微的哽咽,隨即停住了話語。似是竭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緒,再度開口,語聲平靜:「樓主,我為你血戰十年,殺人無數,赴湯蹈火,不顧生死——可是,你,你當我是什麼?你愛過我嗎?」
蕭停雲本來還想說什麼,卻被這樣突如其來的尖銳問題堵住了。
穿著新娘嫁衣的女子站在曠野裡,雙手捧著血薇劍,靜靜抬頭看著他,雙眸璀璨如星辰,平靜不見底——那一刻,他心裡竟也是猛然一靜。
「對不起。」終於,他開了口。
「哈哈哈哈…」蘇微一怔,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得如釋重負,卻又帶著一絲淒涼。「是的,你從未愛過我。真是沒想到…你在這個時候,居然還是說了實話!真是難得啊!」
她笑著,卻是苦澀:「其實我早就看出來了,你心裡的那個人,一直是趙總管。」
蕭停雲微微震了一下,卻並沒有否認。
「我從什麼時候看出來的呢?讓我想想…」她側過頭,似乎是回憶著,「或許,從我們第一次見面開始,我就已經知道了吧?」
她微微地笑,似是笑昔年的自己,也似是笑那一場少女時的幻夢。
「可是,為什麼那時候心裡總是不甘呢?是因為放不下血薇和夕影、人中龍鳳的傳說,還是僅僅因為不服輸?其實…」說到這裡,她抬起頭看著他,「其實,到了現在,我才明白,那只是因為我沒有遇到真正所愛的人罷了——在那時候,我所擁有的天和地,實在是太狹小了。」
她將血薇劍往他的懷裡一扔,嘆了口氣:「我是不會跟你回聽雪樓的了…這個江湖,已經和我無關。你們要對付天道盟也好,要對付拜月教也好,都不關我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