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看不見,她卻聽到奏樂了一段時間後,便有人出來唱歌。有男有女,相互對歌,伴隨著三絃蘆笙,曲調悠揚婉轉,歌詞卻是直白大膽,多半講述的是男歡女愛、顛鸞倒鳳的韻事,令人聽得臉紅耳熱。
「要唱一夜呢。」喜婆道,「你就聽著,不要動。等會兒還要跳火。」
「跳火?」她更加茫然。
「是啊,男人們喝了酒,要從火堆上跳過去,比賽誰跳得更遠更高。」喜婆道,「贏了的那個,就可以扛和身體一樣重的酒回家!」
「是嗎?」她實在是好奇,很想揭開蓋頭看一眼,「我可以參加不?」
——只要她一齣馬,這裡的男人哪個能贏得過她?
「不行!」喜婆駭笑,「哪有新娘子跳火的?」
「是嗎?」蘇微頹然嘆了口氣——平日裡她是一個多麼厲害的女子,叱吒天下,劍出披靡,然而此刻,卻被一個大字不識手無縛雞之力的喜婆給治得服服帖帖,不敢動彈地枯坐了一夜,說出去這個江湖裡會有人相信嗎?
「還有啊…」喜婆又叮囑道,「等原大師來揹你進洞房的時候,會有很多小孩子跑過來圍著你,一邊撒米花,一邊伸手掐你——就算被掐得多疼,你都不能真動怒啊!」
「什麼?掐我?」蘇微被這種匪夷所思的風俗驚住了,這時候,她才明白剛才蜜丹意出去時對自己眨眼睛笑的意思。
那個小鬼頭,是想借著這個機會多掐自己幾把嗎?
「只是為了討個吉利而已。咬牙稍微忍一忍,等新郎揹著你進了洞房就好了…」喜婆笑道,「不過,你一定要記住,一進洞房就馬上扯了蓋頭,去搶床上的枕頭!」
「啊?」她再度愕然。
喜婆壓低了聲音,在她耳邊笑道:「按我們這兒的規矩,誰先搶到了洞房夜的枕頭,將來就誰當家做主聽誰的!姑娘可別大意了。」
「是嗎?」蘇微越聽越稀奇,忍不住笑出聲來。
原重樓的那種身手,還想和她搶?做夢!就算讓他一百步,他也沒法子快過她去。而且,哼,無論他搶不搶得到枕頭,將來的日子都得她做主,除非他不想活了——她蒙著蓋頭坐在那裡,一邊想著,一邊唇角不自覺地浮現出微笑。
此刻的幸福,濃如醇酒,不飲已令人沉醉。
那一刻,她忘記了一切,也沒有任何不安。
那一刻,沉醉於完全的幸福裡的她,壓根不知道不遠處正在進行著一場殘酷血腥的搏殺——當這邊的篝火如同血一樣地燃燒時,那邊的鮮血也如同火一樣地四散。嗩吶響起的時候,笛聲也在荒山裡持續響起。
無數的傀儡隨之而動。而在暗影裡,草叢如同波浪起伏,成百上千毒物蠕蠕而來。
夕影刀被握在僅存的一隻手裡,幻化成一道道清光。聽雪樓四位退隱已久的護法在暗夜裡血戰,甚至連不會武功的墨大夫都拿出藥物,竭力對抗著撲上來的毒物——那兩個時辰,似乎過得無比漫長。
四護法聯手,斬殺了幾十個殭屍,幾百只毒物,始終守住了一個方圓三丈的地方,將墨大夫和蕭停雲護在中心。然而,這一股來自暗夜的力量,竟似乎無窮無盡。
忽然間,暗夜裡傳來一聲尖利的笛聲,似在催促著什麼。
那些殭屍頓時衝向了西南角,不約而同地攻擊紫陌。四護法之中,唯有她是出身官宦人家,專長諜報蒐集,習武甚晚,雖然結廬北邙山後也跟著黃泉修行了三十年,卻依舊是四個人中最弱的一環。
那個躲在暗夜裡的操縱者顯然看出了這一點,斷然轉向集中攻擊她一人。而紫陌在長夜作戰後已經精疲力盡,忽然面對著成倍增加的攻擊,頓時應接不暇——只是略微慢得一慢,天羅傘唰地被撕裂,一隻殭屍的手便伸了進來,尖利的指甲在她肩膀上抓出一道血痕。
「小心!」黃泉失聲驚呼,不顧一切地飛身相救。
關心則亂,那一刻,他背後空門大開。碧落眼看數條毒蟲飛向他的後心,來不及揮劍攔截,左手一揮,古琴上的七根弦齊齊斷裂,凌空飛出,唰唰幾聲,將七條釘死在半空。
然而這樣一來,陣法頓時便是亂了。
雲髻十二刺再也攔不住那些東西,在短笛聲中,無數的殭屍毒蟲蜂擁而來,瞬間將他們一行六個人各自分隔了開來!
「紅塵,護住墨大夫!」蕭停雲處亂不驚,「不能讓他有事!」
「是!」紅塵應聲而至,奮不顧身地將幾個試圖襲擊墨大夫的殭屍打得頭顱碎裂,一個翻身落在了老人的身側,長鞭畫出一個圈,清空了周圍的怪物,暫時護住了墨大夫的安全。然而那一邊,紫陌卻已然中毒,半邊的身體麻痺,毒素在飛速地擴散。
黃泉扶著她,單手用刀,殺得眼睛都紅了。
「糟了!那是赤練毒,十步必倒!別讓她再動了!」墨大夫一看紫陌的臉色便知道不好,急忙從藥箱裡拿出了一個玉瓶——然而此刻危險萬分,每個人都自顧不暇,哪裡還能穿過數百狂舞的殭屍,把解藥遞到她手裡去?
畢竟是生死之交,紅塵冒著自己被殭屍抓傷的危險,用長鞭一卷,將玉瓶高高拋起,朝著那邊大喊:「黃泉,接著!」
黑暗裡,笛聲短促響了一聲,無數殭屍同時伸出手,去攔截玉瓶。那一刻,黃泉也是不顧一切地躍起,想要搶到那個救命的玉瓶!
「我來助你!」蕭停雲一刀擊殺了身邊的殭屍,厲聲喊,下一刀便凌空而起。夕影橫空,璀璨無比。這一刀幾乎激發出了他所有的潛能,帶著神鬼莫擋的氣勢,短刀切斷了所有伸過來的殭屍手臂,發出一片可怖的鈍響。
那一刀替黃泉逼開了所有的殭屍,黃泉凌空躍起,終於抓住瞭解藥,足尖一點,躍到了紫陌的身邊。
「快!」他扶住她,捏開她的下頜將藥灌了下去。紫陌看著他,將藥丸嚥了下去,忽然臉色一變,大喊:「小心!」
黃泉來不及回頭,只憑著本能往左竭力一側。
——噗的一聲響,一支尖利的芒刺從他的右胸直穿了出來。
那血淋淋的芒刺,握在一個明明已經「死去」的人手裡!——不知何時,阿蕉從地上爬了起來,一擊得手,臉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
紫陌臉色慘白,忽然從胸臆裡發出一聲呼喊,不顧一切地撲了過去。
長夜將盡,然而外面的狂歡卻還在繼續。
一整頭一整頭的牛和豬被抬上來,烤在火上。來客們縱情狂飲,喝著來自大理的梨花酒和桃花酒,桌子上放滿了火腿、弓魚、油雞棕和豬肝酢,都是到了過年才得一見的食物。客人們大聲讚揚著新郎的豪爽、新娘的美麗,舉杯痛飲大嚼。
方圓三百里最有名的歌手都被請了過來,歌聲徹夜不絕。
「新娘子,你餓了吧?」喜婆看她坐了一夜,竟然一動不動,不由得也有些敬佩,偷偷塞了一個喜蛋過來,「吃點東西,等辰時新郎就要來迎親啦。」
蘇微沒有回答,蓋頭下的臉有些失神。
許久,她忽然問:「為什麼有人在驚叫?外頭出了什麼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