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語氣平靜,卻森然透出殺氣,只要對方一個回答不對便要出手。
然而輕霄卻露出慚愧之色,拱手道:「抱歉。騰衝是我教所轄地區,靈均大人吩咐要保證蘇姑娘一行的安全,可這數月之間不斷有人暗中窺探,乃至試圖行兇——在下率人暗中竭力阻擋,卻不料還是力不能逮,驚動了姑娘。」
他說得輕鬆,蘇微聽在耳中卻覺得驚心動魄。
是的,這幾個月裡她過得平靜,以為自己到了世外桃源,卻不料背後已經有這麼多腥風血雨無聲掠過!原來,聽雪樓一直不曾放過她。
她咬了咬牙,問:「你們昨晚把聽雪樓的人怎麼樣了?」
「這…」輕霄停了片刻,面露為難之色,忽地低聲道:「關於此事,蘇姑娘可否不要稟告靈均大人?若靈均大人知道在下透露了教中訊息…」
蘇微皺眉:「只當這些是我自己發現的,不會牽扯你。」
「那就好。蘇姑娘是個守信的人。」輕霄鬆了口氣,道,「這些日子來,據在下暗中觀察,來騰衝的一共有兩路人馬,其中一路是不明身份的黑衣人,應該是訓練有素的殺手。而另外一路…則是來自聽雪樓。」
「這個我已經知道了。」她有些不耐煩,「他們一共來了幾次?」
「一共…大概有十幾次吧。其中有三次,在下沒能全數擋住,驚動了姑娘。」輕霄回答道,措辭小心翼翼,「靈均大人吩咐過,聽雪樓和我教是友非敵,若是蘇姑娘願意回樓裡去,絕不阻攔,但若蘇姑娘不願回去,對方還要在我們地界內糾纏不休的話,在下可以自行解決。」
聽到這樣的說辭,蘇微倒有些意外。
輕霄的說法,於情於理並無任何不妥。可是,那個戴著面具的白袍祭司弟子和自己不過是數面之緣,卻在霧露河上救了自己的性命,臨別更以稀世之寶相贈,等她到了騰衝後,居然還這般照拂周全?
一念及此,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奇特的不舒服。
蘇微壓抑了一下心中的不愉快,語氣有些僵硬地道:「多謝好意。我的確是不願回中原去的——但聽雪樓的人若是來了,我自己自然會打發他們走,你們何必越俎代庖?」
「是,是。姑娘的心情在下完全能理解。」輕霄並沒有為自己辯解,只是道,「但在下也是奉命行事——靈均大人說了,兩教之間的盟約,必須得到足夠的尊重。」
盟約?蘇微忽地一愣,想起了三十年前聽雪樓主和拜月教訂立的盟約,頓時無言以對。是的,昔年,聽雪樓主蕭憶情和拜月教迦若大祭司曾經締結過「勒馬瀾滄」的誓約,約定兩派從此以瀾滄為界,井水不犯河水。
若有逾越,自然可殺無赦。
她心裡的那股怒氣頓時餒了大半:是的,靈均自然有充足理由對不告而入的人採取任何手段,而輕霄此刻的態度,也已然算是客氣。
蘇微過了許久才冷笑了一聲:「聽起來倒是一片好意,但你們的人昨夜為何要脅持蜜丹意?區區一個孩子,哪裡惹到你們了?」
「什麼?」輕霄一愣,看了一眼旁邊的孩子,臉色不自覺地一變,脫口而出,「不可能!我們怎麼可能傷了…傷了這個孩子?」
「那麼,那個持刀脅持蜜丹意的黑衣人又是誰?又是誰設了結界,暗中計算於我?」她皺起了眉頭,語氣漸漸嚴厲,「就憑你的本事,只怕還做不到!」
「這…」輕霄飛快地看了蜜丹意一眼,似有不解。小女孩臉色嚴肅,目光炯炯地看著他,眼中似乎藏著一把刀。他只覺得心裡一冷,連忙道:「在下指天發誓,昨晚絕對沒有對姑娘和這個孩子下手!我們是負責來保護蘇姑娘的,又怎麼會做這種事?」
他言辭懇切,蘇微卻只是冷冷一笑:「回去告訴靈均,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從此後,我的事情由我自己解決,再不勞你們拜月教的人插手。若再攙和,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她再不多說,轉身帶著原重樓和蜜丹意離去,遠遠扔下了一句話——
「告訴靈均,我七月初七在騰衝婚宴。
「若有空,來喝一杯喜酒吧!」
一直到回到竹樓,蜜丹意都很沉默,用小手拉著原重樓的衣角,乖乖地跟在他身邊。而原重樓也一路無語,似乎有些心事。蘇微感覺到了有些僵硬的氣氛,便開口問:「對了,七月七日的婚宴,現在準備得怎麼樣了?」
「酒宴差不多訂好了,天光墟罷市三天,開整整一百席。」提到這個,原重樓頓時振作了精神,對答如流,顯然是為此用了很大的心思,「我從大理那邊請了松鶴樓最好的廚師,還訂了五百罈好酒,其中杏花酒、梨花酒、十八仙、香蛇酒、古辣酒各一百壇…」
他說得興興頭頭,蘇微卻只是在一邊聽著,若有所思。
「是啊…」她喃喃道,「那天會很熱鬧吧?不知道會來多少人呢?」
「唉,我們兩邊好像都沒什麼親戚可以請——不過,至少靈均大人會來吧?剛才你不是請了他?」原重樓還沉浸在自己的思路里,屈指算著賓客,「哎,他如果肯來,那可是太有面子了!要知道,連鎮南王的婚宴他都推辭了不肯去的。」
「在主桌上給他留個好位置吧。」蘇微淡淡點頭,語氣卻莫測,「在旁邊再空几席位置,以待來人。」
原重樓有些愕然:「以待來人?」
「這次婚禮辦得如此熱鬧,若師父還在滇南,說不定會聽到訊息過來看我吧?」蘇微喃喃,「另外几席,就留給洛陽可能會來的貴客。」
「洛陽…」原重樓神色一動,想要問什麼卻終於沒有開口——就如這麼多日子以來,他從未正面問過她的過往一樣。
洛陽,洛陽。
那是一個禁忌,他偶爾從她口中聽說,卻永遠不能詢問。那兩個字,代表著她的過往、她的出身、她曾經有過的歡樂和傷痛…就如她來自的那個神話般的「江湖」一樣,對普通的凡人來說,是如此遙不可及的存在。
「如果洛陽那邊真的來了人的話,這個宴席可就熱鬧了。」蘇微抬起眼睛,無聲地看著中原的方向,喃喃,「老實說,我還真有點期待呢…」
日光從她頭頂傾瀉而下,明麗如瀑布,然而她站在滇南燦爛熾熱的陽光裡,手心卻有一絲冰冷的寒意,如同一把虛無的劍握在掌心,無論她鬆手或者握緊,都永遠不會消失。
如同那一片看不見的江湖,如影隨形。
「哎呀!」剛一齣神,耳邊卻傳來蜜丹意的驚呼,「大稀…大稀暈倒了!」
蘇微霍然回頭,看到小女孩正用盡全力撐住了搖搖欲墜的原重樓,一臉驚惶地看著她——原重樓的臉上有淡淡的黑氣瀰漫,蒼白如紙,已經說不出話來。
這是…中毒了?
驛道上,綿延的鎮魂碑一望無盡,隱藏在蒼翠裡。有個人踉蹌而來,捂著鮮血如湧的傷口行走在驛道上,偶爾會停下來看一看路邊的碑文。
「怎麼,見識到血薇主人的厲害了吧?剛才的一剎那,有嚇到嗎?」
不知道等了多久,終於聽到有人開口問話。
宋川轉過頭看著輕霄,不禁笑了起來:「是啊。那個女人的劍術實在是太厲害了…簡直不像是這個世間所有。此生能親身領教驂龍四式,也算死而無憾。」
這兩個原本應該屬於敵對勢力的人,隱藏在滇南濃密的蒼翠之下,相顧而笑,竟然是有著說不出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