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雖然,她也知道暗中虎視眈眈的敵人絕不會就此罷休,下一輪的攻擊已經迫在眉睫。如果真的有幸找回了蘇姑娘,她肩上的擔子也就輕了一半。

多麼可笑…不久前,她還視對方如眼中釘肉中刺,不擇手段要除之而後快。然而到了今日,她卻覺得對方是自己在這個世間唯一可以託付的盟友。

如果血薇不歸來,聽雪樓,多半便是保不住了。

如果傳承了五代人的基業在她手上毀去,那她就是死了也無顏去見公子。

趙冰潔嘴角泛起了一絲苦笑,眼眸裡一片空洞沉寂——自從服用了那個神秘人的解藥後,她的視覺有了微弱的恢復,可看到卻到處都是黑,黑,黑…黑到看不到前塵往事,黑到看不清如潮恩怨,黑到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光明和希望。就如她生下來起的每一日。

她握緊手中的朝露之刀,手指微微顫抖。抽刀斷水水更流。即便是再犀利無匹的刀鋒,又怎能斬開眼前那一望無際的黑?

「握緊這把刀,等到痛不可當時,就以此做一個了斷吧!」

很多年前,神兵閣裡那一場對話言猶在耳。

池小苔。那個幽閉多年的女子,在將這把刀交付在自己手裡時,眼中帶著淡淡莫測的笑意——那個女子,一定在那個時候就完全看出了她內心深處真正的情愫了吧?她一定揣測著,終究有一天自己會無法忍受,要對所愛之人拔刀。

然而,她卻料錯了。

和池小苔不同,她野心不大,奢求不多。多年來,她一忍再忍,只望能在那個人身邊安靜終老——然而命運對她卻太過於苛殘無情,終於將她逼得無路可退。

是的,到了最後,她終究要拔刀而起!

當痛不可當時,她的確不會束手待斃,會以手裡的朝露之刀來做一個了斷!然而,與池小苔交付這把刀給她的初衷完全不同,她所做的並不是報復,並不是毀滅——相反的,卻是不顧一切、用盡全力地去維護她所愛的人,哪怕由此身名俱裂、生不如死!

這,就是她和那個幽閉神兵閣終老的女子所不同的地方。

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人會和另一個人完全相同——就如面對著同樣的痛苦,她們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

仇恨不是天生的,而心中對溫暖的嚮往,卻是天生的。池小苔因為始終勘不破這一點,所以最後所有的人都死去了,她的禁錮卻並未隨之解除,一生都被困在了神兵閣裡。

但她和她不同。

從童年開始,她的一生就註定黑暗冰冷,不能見光,卑微骯髒。但何其幸運,她曾在命運的急流之中與他相遇——他是照入她生命裡的那道光芒,就算那一道光不會屬於自己,只要遙遙地看著,也會覺得溫暖。

她這一生,孤獨無助,從無一絲希望。

父母之愛不可得,親友之愛不可得,戀人之愛更不可得。普通人的情感之於她,已然幾近奢侈——然而,卻也正因為如此,在這個沉默的孤女心裡,對愛的渴望卻越發強烈。強烈到近乎於信仰。

所以,她絕不會允許有人來奪走那一道光芒!

他曾經問過她好多次:「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女人?」

事實上,那個答案非常簡單。可惜從始至終,她竟然沒有機會對他說出來。

「呵…」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的日光已經消失,趙冰潔獨自仰起頭,一個人在黑暗裡笑起來了,撫摩著膝頭的朝露,喃喃,「是啊…在痛不可當時,就可以用它來做個了斷…不是嗎?何必那麼辛苦。」

她俯下臉去,用側頰貼著冰冷的刀,感覺它在微微地鳴動。

是不是,只要引頸一快,便能和那些苦痛永訣呢?

她坐在黑暗裡,想著失去至愛的絕望,想著漫長黑暗的前路,一時間心裡軟弱的情緒漸漸湧起,再也無法控制,竟是忍不住將脖子往鋒利的刀鋒上靠了過去,如同沙漠裡飢渴垂死的人情不自禁地靠近唯一的水源。

黑暗中,一隻手忽然伸了過來,瞬間按住了那把刀!

「誰?」她大驚,握緊了刀鋒,以為是那位神秘的幕後主使又悄然來臨。

然而那隻手穩穩地按住刀,卻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黑暗裡,她感覺到那個人在凝視著她,不作聲緩緩地俯下身來——她的視覺尚自模糊,在暗中看不到任何事物,只感到那個人身上似乎帶著濃重的陰冷潮溼氣息,衣衫上有水滴下,一聲聲落在陳年的木地板上,在空空的樓裡發出細微的滴答聲。

「是我。」她聽到一個聲音在耳邊說,伴隨著滴答的水聲,「我回來了。」

那個熟悉的語氣在瞬間令她如同墜入夢寐。彷彿心中有一道閃電掠過,她霍然仰起臉來,伸手去觸控對方的臉,失聲道:「天啊!你,你…」

然而一聲未畢,她便撞入一個冰冷的懷抱。彷彿在黑暗裡已經看了她很久很久,那隻溼潤的手忽然圍住了她的肩,如同獵豹攫取住了獵物,一把將她深深地擁入了懷裡,用力到幾乎窒息。那隻手在發抖,那個人也在發抖。

「我回來了。」他再次說。

黑暗裡的擁抱是如此的突如其來,她幾乎在一瞬間停住了呼吸。

「是你?…這是做夢吧?」趙冰潔握刀的手一分分鬆開,最終啪的一聲,朝露跌在了神兵閣的地面上,泛著冷冷的微光。當他鬆開手時,彷彿生怕那個黑暗裡的幻影會忽然消失,她伸出手牢牢抓住了他的手,失聲:「不!別走!」

然而,她卻抓了一個空。

他的手是虛無的。她手心裡捏到的只有一隻空空的袖子,溼漉漉地浸滿了水,一握就從指間沁出冰冷的水來——水裡,還有隱約的鮮血腥味,陰冷而又冷酷。

趙冰潔終於再也坐不住,霍然站了起來:「公子!」

她睜大了眼睛在黑暗裡摸索,卻是什麼也看不到。那一刻,她臉上終於露出了驚惶不安的神色,一手緊緊拉著那隻空了的袖子,另一隻手卻順著袖子摸了上去。一點點的,摸到了肩膀,脖子,臉龐…

是的,是的!黑暗裡站在她身旁的,的確是那個人!

那個人,終於從冰冷的水底裡歸來了!

「公子!」她摸到了他的臉,還是那樣的冰冷而潮溼,彷彿在水裡已經浸泡了多時,完全沒有活人的氣息。那一瞬,再堅強的女子也忍不住哭了出來:「公子…是你回來了嗎?你…你是來看我的嗎?」

那個人默默地站在她身側,回過手擁著她的肩,沉默。他身上那種潮溼陰冷的氣息逼人而來,衣服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我當然要回來。水底很冷啊…」那個人在耳邊輕聲嘆息,輕撫她的髮際。那種溫柔讓她又是一陣恍惚——十幾年的相處,從未見到過他這樣親近溫柔的舉動。這個歸來的魂魄,似乎和生前的人完全不同。

「真的是你嗎?」她不可思議地在黑暗裡問,聲音發抖。

「笨啊,當然是我。」那個人在身邊輕聲開口了,竟帶著一絲笑意,「我怎麼捨得不回來?這裡有聽雪樓,還有你…我就是葬身水底,魂魄也要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