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離開江湖太久,身上的那種直覺已經衰退了嗎?
「你們想怎麼樣?離他們遠一點!」她心中殺機一動,眼神便凌厲了起來,「趕快滾回中原,別再靠近重樓和蜜丹意一步——別以為是樓裡的人,我就不敢殺你了!」
「蘇姑娘這麼說,未免太無情了。」宋川低聲道,語氣卻依然平靜,「要知道樓中令嚴,此行若不能將蘇姑娘從滇南順利帶回,大家就要人頭落地——所以,看在那麼多人的性命的分兒上,無論如何都要請蘇姑娘跟隨我們回一趟聽雪樓。」
蘇微逐漸被他激起了怒意,不由得一聲冷笑:「你們的死活又與我何干?」
「自然是沒有什麼干係,蘇姑娘向來鐵石心腸,哪怕屬下死了,也不會皺一下眉頭。」宋川的聲音居然還是波瀾不驚,笑了一笑,「只是,人皆有牽掛。原大師和蜜丹意的死活,蘇姑娘一定不會置之不理吧?」
「你!」蘇微凌厲地看了他一眼,瞬間掠回了房中。
——果然,房間裡已經沒有一個人。窗戶緊閉,外面的大門卻半開著,門檻上留著一隻小小的鞋子,正是蜜丹意的。
蘇微撿起了那隻鞋,發現上面有幾滴血跡,不由得微微發抖。
——怎麼可能?那些人,居然在她完全沒有察覺的情況下,闖入室內擄走了重樓和蜜丹意!自己離開江湖幾個月,安於柴米油鹽之間,竟然遲鈍到了這種地步?
「蘇姑娘不必緊張…」宋川看到她的臉色,道。
「你!」話未說完,唰的一聲,刻刀已經刺入了他的側頸,只差一分就能切斷對方的血脈,蘇微咬著牙,「你…你想把他們怎麼樣?」
刀刃在喉,對方卻不曾退卻,只淡淡道:「不怎麼樣。聽雪樓從來不殺無辜之人,只要蘇姑娘肯隨我回去,他們自然會好好的。」
「哈!」蘇微忍不住大笑了一聲,殺氣逼人而來,「開什麼玩笑!你以為我是誰?蕭停雲和趙冰潔,難道覺得我蘇微是個甘受脅迫之人嗎?」
「蘇姑娘是什麼樣的人,屬下不敢妄自評判。」宋川的神經居然如同鋼鐵一樣,眼睛一眨不眨,「但蘇姑娘若不隨在下回洛陽,就休想再見到他們兩個人了。」
蘇微只覺得氣到極處,手裡的刻刀忍不住往裡逼了一逼,噗的一聲切斷了一根血脈,鮮血激射而出,飛濺了她一臉。然而,宋川居然還是無所畏懼地看著她,眼眸是灰冷色的,如同這個影子一樣的人的心。
她收回了刀,手指連彈,瞬間封住了他的頸部大穴,緩住了血流,咬著牙剛要說什麼,忽然聽到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囂動盪,似是有人在驚呼奔逃。在這些聲音裡,她敏銳地捕捉到了蜜丹意的尖叫聲。
「蜜丹意!」蘇微來不及多想,足尖一點,轉身閃電般掠出。
宋川站在原地,一動沒有動,只是默默地抬起手捂住了側頸那個小而深的創口。
「再差半分,主脈就要被切斷了,你居然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背後曼陀羅花的陰影裡,忽然有人開口,「在聽雪樓裡呆過的人,果然是不同凡響。」
宋川冷冷道:「我和她共事多年,怎麼會不知道她此刻是不是真的想殺我?」
「這出戲演得不錯呀。」那個人低聲笑了起來,「她是真相信了你的這番說辭吧?她也不想想,如果外面真的有我們的人混在客商裡,以她之能,不可能完全察覺不到吧?」
宋川點了點頭:「是的,所以說,離開江湖那麼久,她的敏銳程度已經下降了…而且,對自己的自信心也在下降。」
那個人冷笑了一聲:「依我看,是天天被身邊人下了慢性藥的後果吧?」
「話太多,容易死得快。」宋川語氣驟然嚴厲,對同伴道,「別廢話了,快去看看外面是不是進行得順利,據說今天連左使都來了。」
「是!」暗影裡的人群悄無聲息地退去,如同一條蛇一樣蜿蜒離開。
蘇微趕到的時候,正好是天光墟的散墟時間,然而平時熱鬧的集市上卻已經沒有一個人。所有人都在奔逃、驚呼,慌不擇路,甚至連攤子上的貨物都來不及收拾。
「前頭打起來了!殺人了!快逃!」
在滿耳的喧囂叫嚷聲裡,她逆著人流奔跑,手裡握著那把刻刀,焦急驚恐令掌心佈滿密密的冷汗——在江湖上出生入死那麼多年,見慣生死,卻從未有過這一刻的恐懼。
人群熙熙攘攘,迎面而來,擠得她無法向前。她能聽到蜜丹意的尖叫,驚恐而無助,一聲一聲,到最後又漸漸消失。
「蜜丹意!」她再也按捺不住心裡的焦急,顧不上在人前暴露身手的危險,瞬間拔地而起,腳尖一踩身邊一個人的肩膀,整個人頓時掠起了三丈,從人群之上飛一樣地掠過!
她俯視著腳下的人群,焦急而恐懼。
蜜丹意的聲音已經聽不到了,然而騷亂的源頭已經近在眼前——那是天光墟的西面,原本是供奉滴水觀音的神龕,卻傳來了尖銳的刀劍交擊聲音,遠遠看去,只見有白衣人群和黑衣人群相互交錯,似乎在短兵相接地搏殺,血腥味濃重。
她不由得怔了一下:這到底是誰和誰在動手?
「蜜丹意!」她再次呼喊,毫不猶豫地掠向交戰中的雙方,身形落下,順手一擊將靠近過來的人全部掃平,「重樓!」
「瑪…瑪!」混亂的廝殺中,她忽地聽到了一個微弱的聲音。
「蜜丹意!」蘇微狂喜地轉身,看到了縮在神龕裡的小女孩。蜜丹意顯然是嚇得不輕,小臉蒼白,躲在觀音像後瑟瑟發抖,不敢出來。
「快過來!」她衝過去,一把將她抱起,「重樓呢?」
「大稀…大稀他…被,被那些黑衣壞蛋抓走了…」蜜丹意在她懷裡不停地戰慄,指著前面混亂的戰團,「跑到了這裡,這些白衣叔叔忽然又衝出來,救出了我們…然後,然後…他們就打起來了!」
蘇微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耳邊卻聽到了一縷奇怪的聲音——彷彿是風吹過耳際,卻又帶著奇異的音韻,彷彿一聲來自天際的吟唱。
戰鬥的本能令她全身一緊,握緊了手裡的刻刀。然而卻看到原本正佔了上風的黑衣人忽然攻勢變緩,一個個彷彿醉酒一樣,出現了奇怪的舉動,在原地團團亂轉,刀劍劈向虛空,彷彿半空裡有什麼看不見的敵人一樣。而那些白袍人並沒有趁機進攻,反而齊齊退在一旁,雙手交錯放在胸口,口唇迅速地翕動,無聲念著什麼。
這是…在用幻術結陣?
這些白衣人的衣角都有金線繡著的一彎新月標記,竟然是拜月教的人!那麼說來,那些穿著黑衣服、擄走了蜜丹意和原重樓的,就是聽雪樓派來的人了?
她陡然明白過來,站在一旁,看著那些聽雪樓的子弟被困在結界裡,對著虛空枉然地搏殺,慢慢從激烈變得無力,不由得心下一陣複雜——離開洛陽短短半年不到,到了今日,她竟然可以眼睜睜地看著曾經並肩作戰的同伴困於牢籠了?
「夠了。」她終於忍不住出言。
白袍人中的首領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雙手從胸前放下。同一個剎那,其他白袍人的結印的雙手也同時鬆開——半空中那個無形的結界彷彿忽然消失了,被困在其中的黑衣人們彷彿被抽去了線的木偶,頹然倒下。
「拜月教左使輕霄,拜見蘇姑娘。」白袍人的首領對著她一躬身,「蘇姑娘放心,原大師並無大礙,只是被那群傢伙打暈了而已,回去休息個一兩天就會好了。」
蘇微衝了過去,看到了他身邊的原重樓閉著眼睛躺在那裡一動不動。那個叫輕霄的人語氣溫文爾雅:「是在下一時疏忽,竟然讓那些人有機可乘,萬望姑娘恕罪。」
她心裡驚駭不已:「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