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七,在洛水邊上,聽雪樓遭到了三十年未曾有過的重創。
本以為銷聲匿跡的天道盟捲土重來,收買了風雨組織的殺手,設定了連環陷阱,發動了力量巨大的反撲,突襲聽雪樓。這一場襲擊顯然是經過了精心縝密的策劃,趁著血薇的主人不在樓中,將蕭停雲從總樓裡誘出,從三個地點同時發動了襲擊。
那三場襲擊一環套著一環,精妙絕倫,幾乎是不惜一切力量要置聽雪樓主於死地。
蕭停雲雖然也預料到了這次襲擊並預先做了對應的安排,卻並未完全地成功破解全部陷阱。在趙冰潔的幫助下,他逃過了前面兩輪伏擊,卻最終未曾躲開江心船艙內的最後一擊,和船上所有人一起葬身湖底,屍骨無存。
那之後,聽雪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之中——
總樓裡,雖然由於蕭停雲事先做了準備,預請了四位護法出山坐鎮,成功地擊退了以風雨組織老大袁青楓為首的襲擊,保住了洛陽總樓。但此戰之後,樓中實力大損,也無力顧上散佈在全國的各處分壇。
除了洛陽和長安兩處總樓和副樓尚且安好之外,位於全國各地的多處分壇同時遭到了襲擊。那些殺手們訓練有素,手段殘忍,先後有多位壇主死傷,多個分壇被搗毀,一時間全國各地的聽雪樓弟子星散流離。
而在這樣的時刻,血薇的主人依舊不知下落。
算算三個月時間已經過去,遠赴滇南的石玉既然沒有帶回真正的蘇微,那麼,孤身流落異鄉的她,估計也已經凶多吉少。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
當此外敵壓境之時,傳了五代的聽雪樓難道要就此覆亡?
然而,令人吃驚的是,在此內外交困之際,失去了靈魂的聽雪樓卻並不曾亂了陣腳——沒有人預料到,那個盲眼的女子,竟然在那樣危急的關頭扛下了一切!
趙總管。
那個毫無武功的盲眼女子,竟然坐到了白樓裡,獲得了四護法的支援,在危機壓頂而來的時刻將一切重擔都挑了下來。她一方面堅守總樓,擊退了敵手幾次進攻,用一切方法召喚散在各地的分壇人馬撤回總部,一方面飛鴿傳書給聽雪樓的盟友求援。
這樣一來,岌岌可危的形勢得到了緩和。
風雨組織長於刺殺,卻不善長期明裡與人作戰。當初猝不及防的一擊固然令聽雪樓損失慘重,但在此後,他們的進攻均被聽雪樓擊退,風雨組織的人手摺損也不在少數,屬下六百名金衣殺手幾乎折損了七成。在聽聞外地陸續有盟友將抵達洛陽支援聽雪樓後,袁老大終於下了撤離的命令。
就如一夕出現一樣,那些神秘的殺手在一夕之間又撤離了。
洛陽城裡一片平靜,就彷彿什麼也沒有發生一樣。
幾日後,來自中原的訊息,迅速地抵達了萬里之外的滇南。
皓月當空,朧月跪在高臺上,開啟了面前的水鏡,合掌祈禱結印——漸漸地,空濛的水面上出現了一個影子,戴著面具,正在俯視著水另一邊的她。
那是在月神殿深處閉關的靈均,正通過水鏡幻術接受下屬的朝覲。
朧月躬身請安:「大人,多日不見了,閉關還順利嗎?」
「有什麼事?」靈均的聲音冷淡,略微帶著一絲不耐,「我說過,在我閉關期間,沒有要事不要輕易打擾我。」
「是。」朧月俯首,低聲道,「只是洛陽的訊息剛傳到,不得不鬥膽…」
「哦?洛陽的訊息?」水鏡的另一邊,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忽然閃過了一絲光,連語聲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幻,「怎麼樣?成功了嗎?」
「是的。大人神機妙算,畢其功於一役!」朧月回稟,語氣也因為興奮而微微發抖,「此次洛水邊一戰,聽雪樓死傷三百多人,連樓主蕭停雲都被我們殺了!」
「蕭停雲死了?」戴著面具的人一震,「真的?」
「是。火藥爆炸後,那一條船上沒有一個人活下來。」朧月輕聲道,「聽雪樓的人也只打撈出了蕭停雲的部分殘肢,以及他的夕影刀。」
聽到這個確定的訊息,水鏡的彼端驟然沉默了片刻。
那一刻的氣氛,令對面的女子都忽然有些心悸,不知道主人會做何反應。沉默之中,面具後驟然爆發出了一陣駭人的大笑,響徹了暗夜:「哈哈哈哈…好,很好!死無全屍!永沉水底!哈哈哈哈…」
那一刻,似乎整個天地都回蕩著他的笑聲,聲嘶力竭,彷彿壓抑已久的狂喜和宣洩。然而無論他笑得多麼肆意,那張戴著面具的臉還是沒有表情,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水鏡那一邊,朧月靜靜傾聽著這駭人的大笑,眼裡露出震驚——跟隨靈均大人那麼多年,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個深不見底的人如此失去控制地大笑,令人完全陌生。在靈均大人的內心深處,又埋藏著怎樣深的恨?事實上,那麼多年了,就算是最接近他的人,又怎敢說真的瞭解靈均大人內心在想著什麼?
不知道過了多久,笑聲漸漸歇止。
「死了…死了。太好了。」靈均喃喃,垂下了頭,眼睛雖然看著水面,瞳孔卻是渙散的,似不知道看到了什麼遙遠的地方。許久,他的聲音重新平靜下來,開口:「那麼,洛陽那邊如今局勢怎樣?聽雪樓總樓被攻下來了嗎?」
「稟大人,洛陽那邊大局已定,蕭停雲已死,在各處的分壇已經有六成被擊潰。」水鏡那邊的女子低聲稟告,「但是,蕭停雲死前似乎已經有所預感,特意留下了四護法暗中駐守總樓,血戰了三天三夜,我們的人也沒能拿下總樓。」
「哦…可惜。」靈均聽到這個訊息點了點頭,看不出有什麼表情,只道,「蕭停雲的確也是個人物,臨死居然還擺了我們一道。」
朧月頓了頓,低聲道:「如今趙總管坐鎮樓中,聽雪樓左支右絀,只差一口氣便要被擊潰——可偏偏風雨組織的人按兵不動,說除非再出一百萬兩黃金,否則不肯再出手。」
「袁老大可真是不見黃金不動手啊…」靈均嘆息了一聲,「不過,這也不算他們坐地起價,是我失算。我沒有料到蕭停雲對我們的進攻總樓計劃也有所防備,這一次襲擊讓風雨折損了三百多位精英,代價慘痛。他們要再加錢,也不是毫無道理。」
朧月蹙眉:「那…大人準備再付他們一百萬兩黃金?」
「怎麼可能?拜月教庫中已經空了你不知道嗎?」靈均冷笑了一聲,「一百萬兩黃金,那是整個兩廣一年的稅收總數——如今風雨若再要一筆,除非把鎮南王府給抄了。」
「那…」朧月有些為難,「接著怎麼做?」
「算了,這次行動到此為止。」靈均想了片刻,搖了搖頭,吩咐,「讓左使帶著人撤回靈鷲山吧,我另外有新的任務委派給他。」
「啊?」朧月愕然,「就這樣算了?」
「我當然也想把聽雪樓一口氣連根拔掉,不過目下看來並不實際。」靈均冷笑了一聲,「先暫時就這樣吧!反正蕭停雲已經葬身水底,死無全屍了!哈…死無全屍!」
他再次笑了起來,聲音再度流露出無法掩飾的狂喜和惡毒。
朧月在水鏡的彼端聽著,不由得擔憂地看了一眼高聳入雲的月神殿——自從蘇微一行離開後,靈均大人便獨自去往了月神殿,進入了閉關狀態。不過短短一個多月而已,可為什麼,她總覺得靈均大人起了很大的變化?他的內心,他的喜怒,忽然間已經不再是一直朝夕相伴的她所能觸及。
笑了許久,靈均終於平靜了下來,揮了揮手,低聲:「算了,這次是我考慮不周,沒能一鼓作氣將聽雪樓徹底給滅了。只能留待以後。」
「大人太謙虛了。」朧月看到他語氣有些低落,柔聲恭維,「大人之所以一開始就請風雨出手,而沒有派出我們自己的人手,還不是想借機消耗一下風雨作為黑道第一大幫派的勢力,為日後入主中原武林做準備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