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她是誰?是怎樣的女人?她心裡到底藏著怎樣的愛與恨?

聽雪樓的女總管在這座空空的客棧裡,訴說著前半生的痛苦和掙扎,聲音卻是平靜的:「雖然如此,但我的忍耐力也越來越強:一開始只能熬半個月,到了後來,我在毒發的時候已經能咬牙熬幾個月不服解藥——再後來,雖然我還是一年一度地給你們送情報換取解藥,但事實上,我已經不再需要服用那個藥了。那一年,正好是公子接任聽雪樓主的時候。」

說到這裡,她停了一停,看向蕭停雲,而他也正在看著她。

「哈哈哈!」她忽然間笑了起來,聲音裡帶著報復的快意,「九公,你明白了嗎?從十年前開始,我就再也沒有服過一次你們的解藥了…我拼著瞎了一雙眼,也要掙脫你們的控制!」

「不可能!」那個枯瘦的老者震驚地望著面前蒼白瘦弱的女子,嘴唇哆嗦著,喃喃,「‘吸髓’的毒,不服解藥的話,就算你是鐵打的人,也不可能忍下來!」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你們太小看我了。」趙冰潔冷笑,忽然站起來,一把扯下了身上的外袍——她只穿著小衣,露出的身形蒼白消瘦,有觸目驚心的累累傷痕。

「看到了嗎?這上面每一處,都是我自己用針扎出來的!」她冷笑,手裡握著朝露之刀,指著自己的雙臂,「我不知道在自己身上用過多少藥,扎過多少針!到最後,終於找到了一些可以緩解的方法,毒發也不至於生不如死。」

九公看著這個纖弱的女子,一時間竟說不出話來。

「是的,我咬牙忍下來了!所以,從那時候起,我送給你們的情報,也全部都變成了假的!哈哈哈…」趙冰潔站在血泊裡,冷笑,「你們還以為我是被你們捏在手心的傀儡?笑話!我不是我父母那種愚忠的奴才,我不會放過你們這些操縱我人生的人!」

她穿好衣服,回頭看著他,眼神森冷如鬼,一字一句地吐出一句話,如同詛咒:「當初那定下這個計劃的七個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什麼?」九公不可思議地喃喃,「這些年來,難道都是你在暗中…」

「不錯。」趙冰潔蒼白的臉上流露出可怕的表情,詭異地一笑,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著他,「這十年裡,我使出了諸般手段,讓名單上的七個人一個個都先後出了‘意外’——我做得很謹慎,讓幾件事發生在先後十年之中,或是意外,或是借刀,相互之間毫無關聯,所以竟也被我勉強掩了過去,沒引起你們懷疑。

「直到把梅景浩也弄死了,天道盟土崩瓦解,我才鬆了口氣!但我還是不敢徹底放心,因為梅家是天道盟的核心,家族內還有人知道我的底細,只要還有一個活口,就難保我的秘密不被人發現。

「所以,我必須要設這一個局把你們這些餘孽都引出來,徹底剷除!

「但是,即便咬牙苦熬了下來,因為那個慢性毒藥,我眼睛的視覺還是一天天地轉弱。」她蒼白纖細的手有些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激動還是痛苦,「我強行壓著毒,不讓它發作,然而毒性反攻入腦,我真的就漸漸看不見了。」

「賤人,活該!」九公冷笑起來,咬牙詛咒,「你不得好死!」

「是嗎?」趙冰潔冷笑,死死地盯著他,厲聲道,「就算我不得好死,但閉眼之前,我至少看到了你們的下場!」

她的聲音尖利而殘忍,帶著某種快慰,鋒利得彷彿要切開人的心肺。一語之後,酒館裡忽然間就寂靜下來,只有充滿了血腥味的風在吹拂。

「我只是沒想到,梅景浩死了後,天道盟居然還有新的首領在。那一天晚上,來找我的那個人竟然知道我所有的秘密,以此要挾我協助他顛覆聽雪樓。」趙冰潔站在視窗的日光之中,身影單薄如紙,撫摩著袖中的朝露,「說吧,九公——梅景浩死了後,你們聽命於誰?天道盟剩下的那些殘黨,又聚集在何方?」

「你也配知道?」九公用蒼老的雙眼看著這個女人,冷笑,「別以為你已經把我們所有人都殺了——尊主還在那裡看著你呢!你們連他的衣角都碰不著!蠢材!」

趙冰潔眉梢一挑,終於露出了一絲怒意和迷惑。

是的,那個神秘的「尊主」,無疑是如今天道盟背後真正的主宰者。那個人是如此可怕,幻影一般來去無蹤,他要殺死自己原本也是如同反手般容易,可是為何他竟然真的給了自己解藥,治好了她的眼睛?

「那個尊主到底是誰?」她往前一步,抽出了刀,厲聲道,「不說的話,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片一片地剮下來!」

「他?」九公笑了一聲,「他,就是來終結聽雪樓的人!」

話音未落,他身子忽然往前一傾!

蕭停雲一直聚精會神地在聽他們的對話,然而此刻反應也是驚人迅速,對方身形一動,他立刻掠過去,一掌擊在了他後頸上。九公一口血噴出來,牙齒頓時斷了好幾顆,咬住舌尖的下頜頓時鬆脫。

「不用徒勞掙扎了。」蕭停雲冷冷地扣住他的咽喉,看著這個老人,「我一向不喜歡折磨硬漢子,更不喜歡折磨老人,所以希望你也不要逼我動手——快回答!」

然而,九公緊閉嘴唇,冷冷哼了一聲,竟然是毫不動容。

「不說也沒關係。」蕭停雲唇邊露出一絲刻薄的冷笑,「帶回樓裡去慢慢問,只要你還有一口氣,我自然有幾十種方法令你開口。」

他的聲音冰冷得怕人,然而臉上卻還是帶著那種溫文貴公子的微笑,說話之間,手指連點對方八處大穴,封鎖了一切可以活動的關節,然後將老人放到了一邊的椅子上,等著交給外面的下屬帶回樓中審問。

等一切都安定後,他鬆了口氣,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謝謝。」

這句謝,他說得緩慢而凝重,彷彿穿過了十幾年的時光。

「何必謝我,是你自己救了自己。」趙冰潔臉色蒼白地望著他,笑了一笑,神色複雜,「方才情況危急,在那種時候,你相信了我說的每一句話,毫不猶豫地和我合力協作,制住了所有敵人——如果不是有了這份決斷和信任,我又如何救得了你?」

蕭停雲嘆了口氣,伸過手緊緊握住:「我當然相信你,冰潔。」

「如果你真的想要我死,想要聽雪樓滅,那麼從一開始,你便會慫恿我親赴苗疆。」他苦笑,「因為這樣一來,聽雪樓的實權就落入你手裡了,到時候你想做什麼都很方便。」

「哦?」她微微一笑,卻沒有順著他的話往下說,「那也可能是我為了避免你猜疑,故意不說,轉而支開聽雪樓四護法,以便於留下來對付勢單力薄的你。難道不是嗎?」

「這種想法,我也不是沒有過…而且一度我是信以為真的。」蕭停雲頷首,沒有否認,卻搖了搖頭,「不過在剛才道上猝然遇到伏擊時,我就已經徹底否定了這個猜測。」

他喃喃,望著門外停放的嶄新的馬車:「今日離開總樓時,我故意坐上了你乘坐的那駕馬車——這是隨機的決定,絕不可能被任何人預先知曉——可為什麼所有襲擊是衝著你的馬車發動,而原本該我乘坐的那輛馬車卻平安到達了渡口?」

趙冰潔沒有說話,嘴角微微動了動。

「你傳了假訊息給那些人,是不是?」他望著她蒼白的臉,嘆息:「你已經做了準備,要替我引開所有刺殺者,哪怕自己以身相殉,對不對?」

她的手在他手心裡微微一顫,彷彿想抽出來,卻被他捏緊。

蕭停雲低聲:「當想明白這一層之後,我又怎能不信任你?——所以在你暗中提醒,要我小心店裡之人時,我當然沒有任何猶豫。」

趙冰潔嘴角動了動,彷彿想說什麼,卻只是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意。

「你到底是怎樣一個女人呢,冰潔?」他喃喃嘆息。

「別管我是怎樣的人。」她笑了一笑,低聲,「這些年來,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守護聽雪樓而已——哪怕你一直以為自己與之並肩作戰的…是另一個人。」

他心中大慟,嘴唇動了一動,終於還是無法按捺住內心激烈的情緒,抬起手,一把將她緊緊抱入了懷裡,低聲嘆息:「冰潔!」

在他們成年後,他還是第一次這樣擁抱她,她只覺得極痛卻極歡喜。

多年來心底隱藏的隔閡和猜忌,曾經如刺一樣橫亙在他們中間。而如今,終於一朝冰消雪釋。他終於伸出手擁抱了她,再不顧及是否會被那些暗刺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