朧月微微顫了一下,低下了頭去。
畏我?為何不說是私我呢?
耳邊聽得他開口,問:「朧月,關於血薇主人在這裡的訊息,已經傳達給石玉了嗎?」
「是,已經託人傳達過去了。」冷月下,侍女恭敬地回答,「石玉聽說蘇姑娘已然解了毒,驚喜萬分,正在日夜兼程趕往月宮,想要早點接她回去。」
「好,一切都如我的計劃。」玉笛敲了一下掌心,靈均在月下開口,「我已經吩咐了右使暗中做好準備,等他到了便可以收網了。你替我立刻聯絡左使,令他去一趟中原——我要在一個月內調動風雨組織所有的金衣殺手!」
「啊?」朧月愣了一下,「風雨是天下第一流的殺手組織,價錢高昂無比,這樣一來會耗盡我們教中歷年所積存的銀兩——萬一教主大人她出關後問起來…」
「記住,你只要去執行就行了!」玉笛抵住了她的頂心,靈均的聲音冷酷如冰雪,「至於其他的,你不需要問!——就如我當年出手救下你的時候,也只是執行我師父的命令,半句也沒有問為什麼一樣。」
「是。」朧月顫抖了一下,低聲。
原來,那麼多年來她心心念唸的,不過是一道命令?
「你在我身邊已經七年了,朧月,」靈均的聲音虛無縹緲,卻不辨喜怒,「很多秘密,這世間也只有你一個人知道…你應該知道這份信任來之不易。」
「是。」朧月輕聲,眼神不知是恐懼還是感激。
「那麼,就不要說什麼蠢話來打破它。」靈均冷冷,語氣如同冰雪,「你一貫是個知道自己身份的聰明人,不是嗎?」
朧月匍匐在地,聽到這句話,只覺得有利刃瞬地穿過心臟,痛得令人戰慄。她不敢抬頭,因為已經有淚滑過臉龐。然而他亦沒有再說話,只是一拂袖,臉頰邊有風掠過,如同一隻鶴撲扇著翅膀,掠過了冷月下的聖湖。
她終於抬起頭來,定定凝望著那一襲遠去的白衣。
知道自己身份的聰明人?那麼,在他心中,她的身份究竟是什麼呢?那麼多年了,她如此無望地努力著,卻始終無法跨越過那咫尺之遙的距離。
她所求不多,但那一點卑微的心願,卻始終成灰。
自從上得靈鷲山來,一住就是半個多月。中間靈均經常派人來探看,殷勤垂詢,而自己卻來得不多,每次來了也不過是搭脈問診,匆匆一面便走。然而在拜月教的靈藥和秘術之下,原重樓這樣的重傷,居然也一天一天地飛速好了起來。
「那個靈均還真是個好人,」蘇微扶著傷員在廊下重新練習走路,看到他恢復迅速,不由得嘆息,「一開始我看他陰陽怪氣神神秘秘,還以為他懷著什麼不可告人的歹意,沒想到他還真的治好了你…」
「是啊。」原重樓吃力地抬起腿,邁上一級臺階,一邊抽著冷氣,「我…我跟你說過,在苗疆,拜月教是很得人心的!」
「好吧,等你好了,我們一起去謝謝他就是了。」她笑,「丹意呢?」轉頭便不見了那個小女孩,蘇微有些愕然,攙扶著身側的人坐入輪椅。
「大概跑哪裡玩去了吧。」原重樓無奈,「小孩子總是坐不住。」
「畢竟年紀小不懂事。」蘇微嘆了口氣,推著輪椅往藥室走。
她並不知道,這一日,正是從聽雪樓萬里而來的使者石玉再次抵達月宮的日子。
「請看,蘇姑娘已經安然無恙。」將遠道而來的客人帶到高臺下,朧月微笑著躬身,示意石玉看向臺上的緋衣女子——後者正推著一架輪椅在臺上走著,看上去氣色很好,手上的青碧色也已經褪去,不時低頭和輪椅上的男子笑語晏晏,輕顰淺笑。
「那一位是…」石玉微微蹙眉,心裡有些疑慮。
「哦,那是蘇姑娘的朋友,」朧月微笑,「為救蘇姑娘而受了重傷,留在月宮裡療傷——不過不用擔心,他的身體也會很快康復,不會耽誤蘇姑娘返程。」
「那就好。」石玉道,「我已經飛鴿通知了樓主。」
朧月微笑:「相信和血薇一樣,蕭樓主也在急切地盼望著蘇姑娘歸去吧?」
言語之間,他們看到臺上的那兩個人不知道在說著什麼,停下了輪椅,相視微笑了起來——那種笑容是如此安寧平靜,看得遠處的人心裡都有一種異常的舒展。
離開洛陽不過兩個多月,蘇姑娘的氣色和精神都似好了很多。看起來,她這一路雖然困頓艱險,卻並非過得顛沛流離啊…石玉在心裡默默地想著,隱約有些欣慰,卻也隱隱有一些不安,總覺得這樣幾近完美的氣氛有些令人恍惚。
這時他看到一個有著蜜色皮膚的小女孩奔向了他們,手裡拿著一個花環,笑容燦爛無邪。那個小女孩跑到了輪椅前,將花環放在男子的膝蓋上,牽著他的手,似乎在鼓勵他站起來。那個男子望了一眼蘇微,微笑著將手扶在輪椅上,緩緩站了起來。
似乎腿上有傷,他站得非常吃力,在直起身的時候一個踉蹌,幾乎跌倒。幸虧身邊的蘇微眼疾手快,出手如電般地將他扶住,攙著他,兩個人一起慢慢往前走去。小女孩在前頭蹦蹦跳跳,不時回頭看著緩步行走的兩個人,笑靨燦爛。
日光明麗,和風細細,那一瞬的景象是如此和諧寧靜,讓雙鬢斑白的石玉看得呆了。從事多年殺戮的人有著比常人更敏感的心,吹花小築的領主低下頭去,微微嘆了口氣。
——在聽雪樓那麼多年,似乎從未見蘇姑娘露出過這樣的笑容。
他忽然間有些遲疑,竟是不願意去打破這一刻的寧靜,耳邊又聽到朧月道:「靈均大人在月神殿裡等遠道而來的貴客呢。」
「好,」他回頭道,「我先去拜見靈均大人,等晚一點再去看蘇姑娘吧!」
第十九章江湖夜雨十年燈
隨著年齡的增長,她也明白了人和人之間的複雜糾纏,也終於醒悟,他們畢竟不是人中龍鳳,無法重現那個逝去時代的一切——他們相遇得並不算晚,可無論在何時何地相遇,卻永遠都不是最好的時機。
因為在他們相遇之前,他心裡早就住進了另一個人。
千里之外的洛陽,有人在高樓上輕輕合上了手裡的書信,舒了口氣。
「石玉信上說,月宮那邊終於有了阿微的訊息。據說她平安無事,身上的碧蠶毒也已經解了,正在休養。大概十日之後,石玉便可帶著她返回洛陽來了。」蕭停雲頷首,如釋重負,「這下我就放心了…目下四位護法可能剛剛抵達雲南,我還擔心他們在期限到來之前,無法及時找到阿微呢。」
「如此就太好了。」趙冰潔哦了一聲,唇角有淡淡的笑,「拜月教如此殷勤待客,二話不說解了蘇姑娘的毒,倒是我們多心了。」
「從石玉發信那天算起,他們一行應該是半個月之後便能抵達。」蕭停雲將信折起,垂下眼睛看著下面綠蔭掩映的聽雪樓,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表情,「總算是要回來了…一切也該結束了。」
她微微一震,側過頭來:「一切?」
「是啊,一切。」蕭停雲輕聲地笑,眼神有些莫測,「血薇即將和主人團聚——有了血薇和夕影,還有什麼邪門歪道能再撼動聽雪樓?」
「的確。」趙冰潔靜默地站在夕陽裡,望著南方。
蕭停雲很少在日光下看到她,這個女子就像是藏在幽暗書閣裡的影子,無聲無息地出現,又無聲無息地消失。此刻乍然見到在陽光裡的她,覺得夕陽下的人顯得越發瘦了,似乎一陣風都可以把她吹得走。
那一瞬,他眼神暗了下去,似乎看到了十幾年前那個跌入他懷裡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