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殿裡,帷幕後坐著衣衫華貴的麗人。
鎮南王側妃薰香而坐,意態端莊雍容,然而眼神卻是游移不定,手心裡緊緊握著那一對綺羅玉,彷彿想著什麼,面色複雜變幻。旁邊是她帶過來的鎮南王府的心腹侍女,看到王妃臉色不好,大氣也不敢出,垂手立在一旁。
「靈均大人呢?」她終於忍不住開口,「他怎麼還沒出來?」
侍女低聲勸告:「夫人,靈均大人說過晚上才能過來見您。」
「到底在搞什麼鬼?這一切不是巧合,是他安排的吧?」側妃握緊了手,咬牙道,「是他把那個人接進月宮來的吧?——難道不知我費盡心思剛懷上了孩子?王爺得有好幾個月不能來我這裡留宿,在這個當兒上把那個人接進宮來和我照面,是什麼意思?」
「夫人?」侍女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口中的「那個人」是誰。
「不行!我今晚就要離開這裡!」側妃尹氏越想越不對勁,嗖地站了起來,「在這裡多留一夜,將來被那幾個賤人知道了這件事,多半又會藉此興風作浪——那些心機惡毒的賤人,什麼事做不出來!」
她低低切齒,拂袖站起,臉色變得很難看。
「夫人,您現在不能說走就走呀!」侍女連忙勸阻,低聲哀求,「靈均大人說,請夫人留至明日再下山,他還有話要交代。」
「哼,交代?我好歹是鎮南王妃,敢這樣和我說話!」鎮南王側妃心中更是不快,眸中凝結了寒意,「只是敬他三分而已,難道他還以為自己真的是神?」
「夫人。」侍女連忙拉著她的衣襟,試圖止住她的話。
然而側妃沒有留意到侍女焦急的眼神,猶自氣恨,然而下一句話未曾說出,忽然間腹中便是一陣劇烈的絞痛!她抬手護住腹部,踉蹌跪倒,只覺得身體裡有什麼在劇烈翻湧,不由得失聲驚呼,臉上登時痛得慘白。
「夫…夫人!」侍女不由得嚇得跪倒在地,「滑…滑胎了!」
「什麼?!」側妃低下頭,眼睜睜地看著有血從裙下流出,殷紅刺目,不由得全身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只覺得神魂也隨之而去。
「夫人身體不適嗎?」忽然間,門外有人淡淡道,「我說過今日時辰不好,夫人不應擅自離開月宮,離開必有災禍。」
「靈均大人!」侍女失聲驚呼,連忙跪倒在地。
側妃忍痛抬起頭,看到一襲白袍靜靜佇立在門口,逆著日光而立,戴面具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表情。然而那個人投入門檻內的影子卻是極淡極淡的,近乎透明。
在看到這個人的瞬間,側妃尹氏心中忽然漫起了一種奇特的恐懼,捂住腹部,竭盡全力一寸一寸在地上爬了過去,攀住門檻,伸出手去握住了那個人的衣角,嘶聲:「靈均…靈均大人…救救我…」
靈均的聲音平靜,看著地上的女子:「夫人剛懷上龍胎,便擅自動氣,實在不妥。」
「是…是。是臣妾…臣妾不對!」她只覺得身體裡彷彿有刀子在絞動,眼前一陣陣地發白,連聲音都發抖了,「求您、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靈均站在門口,低下頭,看著地上輾轉掙扎的貴婦,毫無表情地看了片刻,似在面具後笑了一笑,終於俯下身來抬手將她扶起,口中安慰道:「夫人放心,月神既然賜予您這個孩子,只要夫人誠心侍奉,天下便沒有什麼可以奪去他。」
她全身顫抖,幾乎站都站不住。
靈均抬起右手,輕輕按在她的頂心,無聲念動咒語。一種奇特的冰涼感覺從頭頂注入,鎮住了四肢百骸,身體裡撕裂般的疼痛登時消失。靈均眼神肅穆而冷酷,右手微微上提——那一刻,她整個人也不由自主地隨之而起,懸浮在空中!
停頓了片刻,那種不斷注入的力量瞬地消失了,如同攀著的繩索忽然斷裂,她一下子摔在地上,筋疲力盡地喘息,臉上全無血色。
「這個孩子將會成為繼承王位的世子,還請夫人務必小心。」靈均吩咐侍女將她扶起,淡淡道,「將來尹家不但富甲天下,也將權傾一方,所有一切,均靠此子。」
「你…你說什麼?」側妃尹氏吃了一驚,「世子?」
「是啊,我剛剛在月神前占卜過。神諭說:夫人的這個孩子,將會成為下一任鎮南王。」靈均微微地笑,「先在此恭喜夫人了。」
「是嗎?」側妃又驚又喜,一時口不擇言,「可是、可是王爺前面已經有了三個孩子,長子是嫡出,都已經十二歲了!難道還能…」
「人有旦夕禍福,」靈均低聲,「那幾個孩子福澤不夠,定會早夭。」
「…」側妃知道這句話含意重大,倒抽了一口冷氣,眼神卻亮了起來,「真的?」
「夫人一家如此誠心侍奉,月神定然會給予夫人回報。」靈均淡淡地笑,「你看尹家二十年前不過一介商賈,靠百里挑石頭販賣翡翠為生,二十年後已經是富甲天下;而夫人九年前不過是一個商人的女兒,只能成為蓬門小戶之糟糠,而如今得王爺獨寵多年,快要生下世子,成為雲貴最有權力的女人——這一切,都是月神的恩賜,請夫人不要忘記。」
「是。」他語氣溫文客氣,側妃卻不自禁地覺得心生冷意,俯首稱是。
「只有尹家上下虔誠侍奉,月神才會保佑你們。」靈均的聲音轉為冷酷,「切勿說出半句不敬之語,否則神譴立至。」
「是!」側妃顫聲,「尹家全家上下虔誠侍奉月神,不敢有二心。」
「是嗎?」靈均微微笑了笑,語氣忽地一轉,「那麼今年的翡翠專營所得,進貢給月宮的為何比往年少了三成?」
「這…請大人寬恕,」側妃臉色蒼白,「因為今年礦口上收穫的翡翠玉石成色不好,一直賣不出價格——放心,妾身一定回去嚴責此事,把不足的款項都補上!」
「如此便好,不要有下次。」靈均淡淡,拂袖而起,「今日時辰不吉,還請夫人留至明日再走吧。」
「可是…」側妃忍不住,「大人為什麼要將那個人帶到這裡?」
「那個人?」靈均定住身,回首,「夫人所說是誰?」
側妃咬住了牙,緊握手心的那一對綺羅玉,垂下頭去,只是低聲道:「大人悉知過去未來,一定知道妾身說的是什麼——臣妾昔年的一個故人,今日竟在此地遇到。此事若傳出去,少不得落人口實。」
「哦,那個人啊?」靈均彷彿明白了什麼,淡淡回答,「他是月宮一個貴客的朋友,受傷來此求醫——偶遇而已,夫人不必掛懷。」
「能否讓他早點離開?」側妃有些急切,「萬一被王府那些賤人們知道了我們在此地相遇,還共住月宮…」
「呵,夫人放心好了,」靈均忽地冷笑了一聲,語氣變得冷酷尖刻,「這裡是月宮,不是鎮南王府,宮裡沒有多嘴多舌之人。請夫人安居一夜,明日清晨便可以下山去。」
他拂袖離開,腳步如同行雲流水,轉瞬便下了數百級的臺階。然而迎面便撞上了一個人,不由得微微愣了一下。
「蘇姑娘?你怎麼到了這裡?」他語氣裡有微微的不快,「月宮並不是外人可以隨處閒逛的地方。」
「對不起,」蘇微頓了一下,低聲,「我…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逛到這裡來了。或許,是想看看那個鎮南王妃吧?」
靈均有些意外:「蘇姑娘難道也認識她?」
「不,不認識。」蘇微遲疑了一下,低聲,「只是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