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必呢?」她一頓發洩,原重樓似是看得呆了,此刻不由得譏誚,「你就算再厲害,也不能在石壁上挖出一個洞來直通外面,何必浪費力氣?」
這一次她沒有反駁他的冷嘲熱諷,只是怔怔地看著盡頭的石壁和石壁上粼粼的波光,一直沉默著,說不出話來。
「後悔嗎?迦陵頻伽。」黑暗裡,忽然聽到耳邊的低語,「你看,如果你不回頭來找我,現在,估計都已經在回中原的路上了吧?」
「閉嘴,」她喘著氣躺在地上,累得全身虛脫,「才不後悔!」
他也斜躺在地上,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眼神奇特而深遠。蘇微心裡驀地又是一跳,下意識地往後躲了躲。然而這一動似乎碰到了他的傷口,原重樓啊了一聲。
「怎麼了?」蘇微吃了一驚,湊過去時才發現固定斷手的木條又歪了,連忙低下頭將綁帶重新正好。
「我說,你真是蠢…現在做這些還有意義嗎?」原重樓看著她認真的樣子,忍不住譏誚,「我們很快就要死在這裡了,還有誰會在乎一具白骨上的手骨正不正?」
「別亂動。」她卻皺著眉喝止了他,小心翼翼地包紮他的手臂。他低頭看著她,眼神變幻,忽然道,「對了,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嗯?」她愕然,抬起頭看著他。
「我不想到死都不知道你的真名,」原重樓在黑暗裡嘆了口氣,「你總不會真的叫迦陵頻伽吧?」
她想了一下,終於說了實話:「我叫蘇微。甦醒的蘇,微笑的微。」
「蘇微…好名字。」他在黑暗中輕輕念著她的名字,似乎笑了一笑。他躺在那裡,看著洞窟頂上的鐘乳石,聽著那些水一滴滴凝聚隨後滴落在潭中的聲音,忽地開口問:「你還有什麼沒有完結的心願嗎?」
她想了一想,搖頭:「沒有。」
「真的沒有?」他卻追問,「比如回到中原去,嫁給那個叫停雲的人?」
怎麼又提這個?她霍地轉過頭,在黑暗中怒視著他:「閉嘴!」
「都到這樣的時候了…咳咳,還要面子,不許人說真話。」原重樓喃喃,語氣是一貫的尖刻,卻帶著深深的疲憊,「很快…很快我們都要閉嘴了,閉很久很久——在能說的時候,為什麼不說呢?」
蘇微一怔,怒意轉瞬淡了。她沉默下去,凝望著離合的波光,過了許久才輕聲道:「不,不想了——以前我是很想嫁給他的。但現在,是再也不想了…」
「為什麼?」原重樓問,「是因為你中了毒,他卻不管你嗎?」
「不是。只是忽然覺得沒意思了而已…」她搖了搖頭,「原本總覺得這應該是屬於我的,到後來才發現,從一開始這樣的想法就有些可笑。憑什麼呢?這個世上,又有誰天生就該屬於誰?」
她頓了頓,忽然問:「你還有什麼未了的心願嗎?」
「我?」他在黑暗裡笑起來,漫不經心,「本來就是爛命一條,苟且偷生,也沒人在乎我的死活——還說得上什麼心願?」
她聽得心裡一沉,卻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他們一起在黑暗裡沉默著,只聽到洞頂上的水凝聚在鐘乳石上,一滴滴地滴落在潭中,此起彼伏,綿延無盡。
「真是討厭的聲音,」原重樓喃喃,語氣煩躁,「弄得像到處在下雨一樣。」
「你不喜歡下雨?」她隨口問。
「嗯。我恨下雨天,」他仰躺著,看著黑暗,「可惜滇南的雨季長得出奇。每次下雨我都去喝個大醉,一覺睡到天放晴。否則,就會覺得…」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笑了笑:「會覺得這個世間到處都有人在哭。」
「為什麼?」蘇微有些奇怪,「哭?」
「可能是母親的緣故吧…」原重樓喃喃,語氣虛無,「我對於她唯一的模糊記憶,就是她總是在不停地哭泣…而外面又下著無止境的雨。」
那是他第一次提起他的家人,她沉默了一下,忍不住問:「唯一的記憶?是去世了嗎?」
「是啊,」他淡淡道,「在我五歲的時候就去世了。」
「啊…」她不知道該說什麼,「抱歉。」
「沒什麼,」他在黑暗裡仰望著頭頂,平靜地回答,「這一輩子我沒有和一個人提到過這件事…在快要死之前說一下也好,免得憋到下一輩子去。」
蘇微脫口道:「她一定很美吧?」
原重樓忽地回頭,在黑暗裡看著她:「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她頓了頓,本來想找個藉口把話繞過去的,最終還是老老實實回答,「因為你長得就很好看啊…所以,你母親肯定也是大美人。」
「是嗎?」雖然身處絕境,這句話居然讓原重樓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你知道不?在騰衝,不,在騰衝方圓三百里內,有很多姑娘傾慕我呢!」
「知道知道,你不用自吹自擂。」蘇微有些沒好氣,在黑暗裡白了他一眼,有點後悔自己誇讚了他,「你有一雙桃花眼,嘴巴又壞,一定很受歡迎——否則那個叫阿蕉的姑娘早就把你打出去了,怎麼還會容你一直賒賬?」
「嘿嘿…」原重樓揉了揉鼻子,笑了起來,「想當年,我母親是方圓三百里內最出名的美人,擺夷族寨老的唯一女兒,而我的父親,據說也是個美男子。」
「據說?」她愣了一下。
「是啊,據說,」他的語氣低落下去,喃喃,「我沒見過他。」
蘇微沉默了一下,最終只是「哦」了一聲,不知怎麼接話。
原重樓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父親叫原子綱,是個腰纏萬貫的大行商,做藥材生意,路過騰衝時看中了母親,苦苦追求了兩年,終於抱得美人歸——嘿,據說那時候父親大手筆地在寨子裡辦了七天七夜的流水席,光酒就喝了一千壇!」
「可是好日子不長,」他喃喃,語氣低落了下去,「成親後頭一年,父親還只是偶爾回老家去住個一兩個月,然後又回騰衝來——但後來時間越來越長,到了第四年,他在一次出門後,便再也沒有回來。」
「為什麼?」蘇微愕然。
「他把我母親拋棄了唄。漢人天生薄情,沒幾個好東西。」原重樓冷冷回答了一句,「我母親託人四處打聽,卻發現他不但謊話連篇,甚至連名字都是假的——我母親幾乎瘋了,就把我扔了下來,孤身一路往中原尋了過去。」
「…」蘇微沒有說話。商人重利輕別離,一個從未出過深山的滇南擺夷族女子,竟要去千萬裡之外尋找自己不知姓名的丈夫,想想就是一件艱苦而心酸至極的事。
原重樓嘆了口氣,低聲:「後來,母親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在揚州找到了他——原來我父親是當地出名的富豪巨賈,朱門深宅,壁立森嚴。可是,無論我母親怎麼呼喚哀求,我父親卻閉門不出,只讓正房太太出來扔下一百兩銀子,打發她回去。」
「正房太太?」蘇微愣了一下,還沒回過神來。
「是啊…我母親這才知道父親在中原不僅早就娶了妻子,還有三房如夫人,妻妾成群。但他常年經商在外,生性風流不甘寂寞,便在每個落腳的地方都娶了一房姬妾。」原重樓冷冷地笑,「而我母親,只是他遍佈天下的第十一房小妾罷了。」
蘇微愣住了,不由自主地怒道:「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