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密雨如瀑,那個人側身蜷在簡陋的鋪蓋裡,側臉蒼白,似乎夢見了什麼不愉快的往事,他眉頭緊蹙,薄薄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她忽然心裡一跳,就轉開眼不敢再看。
回到屋裡,抬頭看了一眼上面的閣樓。蜜丹意已經睡得沉了,卻發出輕輕的啜泣,佈滿淚痕的小臉緊貼著枕頭,想來睡夢之中還沉浸在父親遇難的那一瞬間——對這些遠離刀光劍影的普通人來說,災難的來臨只是一瞬,留下的苦痛卻是一生。
蘇微獨自坐在房間裡,想著遙遠的過去和茫茫的未來,心緒亂如麻。低下頭,看著自己漸漸變成慘碧色的雙手,全身漸漸發抖。空山大雨裡,她在黑暗中抬起頭看著屋頂,密密的雨聲彷彿是金鼓敲響。是的,她過去作孽已多——
事到如今,又怎能把他們再度拖入同樣的危境?
他睡在廊下,睡在無邊的雨聲裡。
黑夜裡,依稀聽到那個腳步聲輕輕走過來,停在身邊。女子特有的微香氣息縈繞在身邊,彷彿是那個人回來了,那個遙遠記憶中的人,在黑暗的雨夜裡穿過了空山密林,來到了他身邊,就這樣坐在身側,俯身靜靜地看著他。
他沒有動,也沒有睜開眼,生怕那一切都是幻覺。
許久,她微微俯下身來,似乎在凝視著他,長髮末端拂到了他的臉頰,冰涼柔軟。
「謝謝你。」他聽到她說,有什麼滾燙的東西滴落在額頭。他下意識地伸出手,彷彿想在夢境裡抓住那個轉瞬即逝的影子,然而在他伸出手的那一瞬間,她彷彿一陣微風,從密密的雨中消失了。
「春雨!」他忽然間驚醒了過來。
他在屋外的簷下睜開眼,頭頂依舊烏雲密佈。天彷彿漏了一樣,雨一直下個不停。然而,他身上卻是乾燥的,不知何時被人蓋上了一層蓑衣。這是…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裡,他霍然睜開眼,只看到那一襲衣裙在蒼茫群山裡一閃而沒。
「迦陵頻伽!」他從夢境裡醒來,卻已經來不及攔住她。
那個還不知道名字的女子,竟然在半夜扔下自己悄悄走了——曼西近在咫尺,她為什麼就在夜裡忽然離開?是因為他輕薄了她,還是因為…他回憶著這些天來他們相處的每一個細節,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忽然,他發現蓑衣上放著什麼東西,在暗夜裡靜靜閃耀,伸手拿過來一看,竟然是那一對碧綠滴翠的翡翠耳墜。
她為什麼要在臨走前把這對耳墜留給自己?是補償,還是愧疚?
微微遲疑了一瞬,蜜丹意的哭聲便從小屋裡傳來。
「瑪!瑪!」當他趕到竹樓裡時,只看到小女孩一個人在空空的閣樓裡哭,張開手趴在窗上,看著雨意迷濛的大山深處。房間裡一切依舊,只是已經不見了蘇微——和她一起在夜裡悄然消失的,還有那一隻白色的迦陵頻伽。
鳥籠已經開啟了,裡面空空蕩蕩,只有美妙的啼聲在籠罩著雨幕的空山裡迴盪。
始知鎖向金籠聽,不及林間自在啼。
他忍不住苦笑——這個丫頭,做事原來都是這樣不按常理出牌嗎?居然就這樣走了?可是,幽碧潭那種地方,她身為一個外人,不知底就這樣闖進去,後果會十分可怕…即便她自稱有著天下數一數二的武功,也難免屍骨無存。
他站在那裡,微微蹙起了眉頭。
事到如今,又該如何收場?
「蜜丹意,不要哭了,」許久,彷彿想定了什麼,他俯身用緬語安慰那個孩子,「等天亮了我先送你去寮裡拿撫卹銀,好不好?」
孩子抬起漂亮的褐色眼睛看了他一眼,乖乖地點頭,立刻不哭了。
孟康是霧露河上最著名的幾個採玉礦口之一,以產出的水石而聞名天下。雖然礦不大,但每年從河中挖掘出的原石卻有上百噸,品種水色均是一流。然而緬人工具簡陋,無法進行精細的加工,所以挖出的原石在當地簡單剖開後,便通過馬隊運往騰衝。
雖然河中挖出的水石,要比從山裡開採出的料子要好上許多,但是圍河挖掘的風險也非常大,特別是遇上雨季,更時常有潰壩死人的事情發生。
就如昨天,一下子就被河水捲走了六七十號人。
聽說今日便要處理善後事宜,一清早寮裡就已經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那些拖家帶口前來討最後一份撫卹錢的大都是當地緬人,雖然一個個悲痛萬分,然而面對著那些監工和礦主,雖有萬般悲痛也不敢哭鬧。
——因為在這個山高皇帝遠的地方,礦主,便是比天還大。
工頭按照慣例,問工人是選擇要銀子還是賭石——如果要銀子,便按照一條人命一百兩來算,拿錢走人,再無相干;如果不要銀子,那也可以選擇在礦上開出的石頭裡挑一塊走,至於挑到的是一文不值的東西還是價值連城的至寶,就完全憑個人的眼力和運氣。
那些勞工的眷屬多半是不識貨的人,家貧如洗,哪裡敢把人命換來的銀子用來賭石,大半都選了拿錢,個個排著隊在賬簿先生處按了手印,拿了銀子便認命走人。
吳溫林夾在善後人群裡,打眼就看到了蜜丹意。
「蜜丹意,快來,」他拉住小女孩的手,想要帶她插到長隊的前頭,「來,來,別在那裡排隊了——跟吳伯伯來拿銀子。」
出乎意料的是那個小女孩卻站住了腳,脆生生道:「不,伯伯,我不要銀子,我要賭石。」
吳溫林吃了一驚,連忙壓低聲音:「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麼賭石!不要拿你爹用命換來的錢去玩,趕緊拿了一百兩銀子,回去好好過日子吧。」
「不,」蜜丹意卻是倔強,「叔叔說,要賭石。」
「叔叔?」吳溫林又是一驚,一抬頭,卻看到了一個高高瘦瘦的年輕人,就這樣負手站在亂糟糟的人群背後,眼神冷定地俯視著礦上新開出來的一堆石頭,面無表情。
他忽然間明白了過來,不由得滿眼興奮。
「工頭,有人要賭石!」吳溫林大聲道,「蜜丹意要賭石!」
「小小年紀,居然還敢玩賭石?不怕把你老爹的賣命錢都賠進去?」工頭也是個漢人,叼著一袋水煙踱了過來,瞟了一眼那個小丫頭,冷笑,「生死有命,富貴在天。那就按老規矩來吧!丹意,你隨便在外頭選一塊,只要搬得動就拿走!」
「別糊弄小孩子了。堆外面的石頭根本沒有一塊是好的,」一個聲音忽然淡淡響起,「不是有長裂就是有暗蘚——錢工頭,按規矩,把場裡的全部石頭都拿出來吧,別告訴我今年孟康礦上只開出來這一堆狗屎底子的料。」
「什麼人這麼大口氣?想找死啊!」錢工頭冷不丁吃了一驚,一邊罵著,一邊回頭看了來人一眼,一時間嘴裡叼的菸袋差點掉下來——
「原…原大師?!」
原重樓站在小女孩身邊,也不多說,只道:「蜜丹意要賭石,把所有的翡翠原石都拿出來吧!不會耽誤你們多少時間的,只要一炷香的時間就夠了。」
錢工頭沒法子,只能咳嗽了一聲:「那…那好,跟我來。」
他帶著他們走進了工寮旁邊的一個上鎖的倉庫,開啟了門,嘴裡訕訕笑道:「這一兩年來,都沒有人選過賭石…」
倉庫巨大,裡面堆放著一塊塊石頭。大的有半個房子那麼大,小的只有拳頭大小,剛從土裡水裡撈出來,都沒有經過打磨和擦洗,就這樣橫七豎八地放在一起,看上去都是黑黝黝的,和用來砌築房子的石塊沒區別。
然而,原重樓只看了一眼,就拉著蜜丹意轉向左邊,將右側所有的石頭扔在了一邊——左邊放的是從霧露河裡打撈上來的水石,而右側均不過是山中挖掘的山料,水短質差,不值得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