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蕭停雲蹙眉:「可四護法是樓中砥柱,早已不問江湖之事多年。」

「血薇主人的事,四護法應該不會置之不理吧?」趙冰潔嘆息,「碧落紅塵昔年深受靖姑娘大恩,黃泉紫陌也是對蕭樓主深懷感激——蘇姑娘是血薇傳人,四護法說不定會答應為此破例,下邙山出手一次也未可知。」

蕭停雲沉吟許久,終於深深點頭。

已經是四月初了,洛陽春寒料峭,竟然還下了一場雪,北邙山上一片蒼茫,天地蒼白,一眼望去無邊無際。

蕭停雲從草廬裡出來,站在崖下,靜靜望著這一片雪原——白雪之下,碧草之下,那一對人中龍鳳並肩長眠,這世上的一切翻雲覆雨變幻,已經是再也打擾不到他們半分了。

父母離世,師父歸隱,如今樓裡只留下自己一人,面對著這一盤尚未下完的棋局,嘔心瀝血。他默默地望著,心下卻是猶如波瀾洶湧:剛才,他將自己埋藏得最深的計劃和盤托出,卻並未得到四位護法的頷首認可。當此暗流漸起、樓中殺機四伏之時,樓裡的前輩的看法與他所做的決定卻是大相徑庭。

而這一關,若得不到他們的支援,聽雪樓只怕就要撐不過去。

正在心潮如湧之間,身後忽然傳來古琴聲,低沉舒緩。

他霍然回身,看到了崖上坐著的青衣人——不知何時,四位護法已經從雪廬裡出來了,靜靜地站在崖上看著歸去的人。

「停雲,你心思太重,不能寧靜。不妨在此練一遍內息吐納再走吧。」碧落在崖上坐下,橫琴在膝,衣袖在飛雪中飄揚,「如少時那樣,我為你奏曲。」

「是。」蕭停雲抬起頭來,拂了拂衣襟,就在雪地裡坐了下去。

琴聲不徐不緩,空明清澈,帶著滄桑看盡的淡淡倦意,響起在耳畔。居然還是陶潛的《停雲》——那一瞬,他合上了眼睛,卻無法控制心裡如湧的各種念頭。

當那一曲結束的時候,蕭停雲睜開眼睛,輕輕吐出了一口氣。

「心不定,氣便不能凝。」碧落在風雪裡開口,語氣肅穆,「停雲,當此大事臨頭之際,你卻心思紛雜,不能決斷。」

「…」蕭停雲沉默不答,任憑雪落滿了狐裘。

紅塵忍不住嘆了一口氣:「你是在擔心蘇姑娘,還是冰潔?」

「我在擔心聽雪樓。」蕭停雲輕輕嘆了一口氣,重瞳之中神色複雜,「我在想,阿微到底是怎樣的人?冰潔又到底是什麼樣的人?——世事如棋,步步殺機,徒兒如此愚鈍,竟然始終看不透。」

是的,今日他故意試探,提出要孤身遠赴滇南,若她在此刻給出的建議是離開洛陽去苗疆,他倒可能會更容易做個乾脆利落的決斷——然而,她居然力勸自己坐鎮樓中。

這一來,她的想法,更是撲朔迷離。

聽到他這樣的回答,碧落的聲音更加冷淡:「如果換了是蕭樓主,一定會先赴滇南和血薇的主人會面——無論面對怎樣大的困境,只要血薇夕影聯手,便能解決一切。」

蕭停雲在風雪裡握刀,垂首聆訓,臉頰在風雪裡漸漸冰冷。

「諸位師父,」他忽然開口,低聲,「我同樣擔心阿微的安危,但卻不想在這樣的時候冒險離開洛陽,因為我知道這樣做必然會中了敵人的計謀——而從小父親就對我說,守住聽雪樓,便是我這一生最大的使命。」

四護法相互交換了一個眼神,臉色微微緩和。

紅塵默默嘆了一口氣,搖了搖頭:「聽雪樓固然要守住,可萬一蘇微在滇南遇到危險怎麼辦?她若有意外,血薇空有名劍垂世,亦成無主之劍,又有何用?——如果換了是蕭樓主,他會在聽雪樓和靖姑娘之間做出一個兩全的選擇。」

彷彿被這樣的話刺了一下,蕭停雲微微一顫,抿緊了嘴角,冠玉般的臉龐顯得分外蒼白。許久,他低聲笑了一笑:「或許是弟子能力不夠吧。」

他語氣裡第一次流露出的疲憊和消沉,讓崖上的四個人都齊齊一驚。

「從一生下來開始,父親、母親、師父、四位前輩…身邊的所有人,都希望我能成為像蕭樓主那樣的人,」蕭停雲在風雪裡低聲道,握著夕影刀,語音卻微微顫抖,「我從懂事開始,就一直在按照所有人期待的軌跡成長,一路不曾走錯一步——可是…可是今天,我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失敗。」

他嘆了口氣:「非常抱歉,我無法成為那個人。」

這句話讓風雪裡的四位護法面面相覷,眼神變得複雜。

「是,我是雪谷傳人、夕影刀主人、聽雪樓樓主…大家都期待我能重新帶領聽雪樓回到昔日的巔峰,甚至,能夠和血薇的主人結成連理,圓了昔年人中龍鳳的缺憾——」蕭停雲在雪地上,對著四位護法微微躬身,「一直以來,我不知道是應該按照大家的期望生活,還是按照自己的本心行事…到今天,我終於有了個決斷。」

「其實…」停了一停,彷彿要說的話是如此艱難,他終於抬頭,帶著一絲悲哀的笑意:「一直以來,我都沒有勇氣告訴你們:我喜歡學的…是劍,而不是刀。」

崖上碧落微微一驚,手指停在了弦上,彷彿是第一次認識他。四個人都沒有說話——二十多年來,這個他們看著長大的、聰明順從的孩子,還是第一次和他們說出這樣的話!

崖下,貴公子的聲音帶著無奈的苦笑:「可是,又有什麼辦法呢?從我生下來到現在,有誰曾經認真地傾聽過、在意過我的想法?事實上,無論我多麼努力地想成為那個人,但我畢竟是我,和你們追隨過的那個人完全不同——我不能把自己的一生都活成另外一個人。」

「如今聽雪樓面臨生死危機,我所做出的決定,雖然可能不符合你們的期望,卻是我自己的抉擇。希望護法看在聽雪樓的分兒上,可以出手相助,」蕭停雲握刀站在雪裡,對著崖上的諸位前輩低聲道,「當然,如果前輩們不願援手,我也無話可說。」

「停雲一樣會盡自己的最後一分力,為聽雪樓死而後已。」

他長跪於雪崖之下,等待著幾位師長的開口。然而,風雪呼嘯在耳畔,崖上四位護法靜默地相對,卻是誰也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你這樣做,是置自己於死地,也置聽雪樓於死地。」許久,碧落回答,拂袖站起,揚長而去,「再回去想一想吧!」

蕭停雲在心裡長嘆了一聲,只覺蕭瑟。

「既然如此,晚輩告退。」他對四位護法微微一禮。

雪還在下,無邊無際,似乎要將整個天地籠罩——那個長眠於碧草深雪之下的人啊,是否,我畢生只能站在你以前站過的地方、拿著你拿過的刀、做你尚未做完的事?我只能成為你的影子,心中真正所想所願之事,永遠不能隨心所欲地去做?

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麼我的一生在沒有開始之前,就已經結束了。

我必不能這樣活。

第十章霧露河女童

「我的手殘廢了,不能雕玉;你中了毒,不能握劍——所以,我們都沒用了,所以,他們都離開了——說到底,我們都是一樣的。不是嗎?」

「所以,我們不要自相殘殺了。誰又比誰好一點呢?」

然而,在聽雪樓上下為之紛紛擾擾之時,他們所關心的那個人卻正在經歷著毒發的煎熬,在沉沉昏迷之中呻吟輾轉,甚至連自己置身何處都已經不知道。

這一次毒發得好生厲害,醒來時,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天。

林間的風吹拂在臉頰,帶來木葉的芳香,耳畔有妙音鳥的啼叫聲。蘇微艱難地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匍匐在馬背上,身子被一根寬大的帶子和馬鞍縛在一起,正沿著狹窄的山路顛簸著往前走去,兩側均是高聳入雲的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