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她當頭就是一掌擊下,眼裡全是殺氣,不敢再開玩笑,立刻大喊起來:「不!我什麼都沒幹!只不過——」
但是她出手迅速無比,壓根容不得他說完短短幾句話。唰的一聲,那一掌迎頭落下,掌風激得他的束髮帶瞬間斷裂,肌膚刺痛——他下意識地閉上眼,然而那一掌卻在離他鼻尖一寸之處忽然翻轉,擦著他的耳邊落下,竟生生將竹樓地板擊出一個洞來!
那一個剎那,想起了自己昔年的虧欠,蘇微強行剋制著自己,才在最後關頭偏開手,沒有直接擊碎那傢伙的天靈蓋。
耳邊出現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洞,原重樓嚇得臉色蒼白,終於結結巴巴地將後面的話說完:「…只不過,替你換了件衣服而已…」
她鬆了一口氣,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當然是真的!上一個沒知覺的女人,又有啥意思?」他也急了,有點口不擇言,「可笑!我要是真把你給睡了,你現在自己難道感覺不出來嗎?」
「…」她愣了一愣,果然覺得身體毫無異樣,再看著這個被自己壓在地上的人,忽地一窘,瞬地站直了身子,「那你為什麼要替我…替我換衣服?」
她的腳一鬆,他連忙也站了起來,嘀咕:「你被我吐了一身,總得換一下。」
「什麼?」蘇微一驚,又想發怒。
「好了好了…你要是再狗咬呂洞賓,我就趕你出去了!」他趕緊回到了桌子前,握緊了一把小刻刀,警惕地對著她,不由得也帶了幾分怒氣,「我又沒欠你什麼,你住在我家,吃在我家,穿著我的衣服,憑什麼還對我動粗?強盜!土匪!」
「…」她愣了一下。
是的,他說得沒錯,這一串事情說到底,似乎是自己不佔理。可她那麼多年來縱橫天下,從來刀劍頭上分勝負,哪裡還輪得到和人文縐縐地講道理?
「好吧,算是我冒失了。」她也是個爽直的人,開口道歉。
「哼。」原重樓拍了拍衣袖,重新坐回了桌子面前,一邊拿起刻刀繼續雕刻著檀木,一邊頭也不抬地問,「說吧,你為啥賴著不肯走?我們只不過萍水相逢,總是有原因的吧?」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動,想要說什麼卻又停了下來。
「我想向你打聽一點訊息。」遲疑了片刻,她轉過視線,看著掛在牆上的面具,開口:「你…你有沒有見過我師父?他戴著和你一樣的一個面具,也來過苗疆…」
「啥?」他瞥了一眼,卻忍不住笑了,「在這一帶,戴這種神鳥饕餮紋面具的人可多了去了!」
蘇微想了一想,又道:「他還給了我這個。」
她側過頭,撩起長髮,烏黑如瀑的長髮下那一對翠色耳墜搖搖晃晃,映綠了雪白的脖頸和耳根,美麗異常:「你也是玉雕師,說不定見過?」
原重樓懶懶地回過頭看了她一眼,眼神忽地一亮,很久沒有移開。
「這回你問對人了。不錯,我記得這一對綺羅玉!」他站了起來,看著她,喃喃,眼神卻變得遙遠,「八十一對墜子裡,只有這一對是被一個不明來歷的漢人買走的——那個漢人戴著一個精美的面具,聲音低啞,穿著一件黑色的袍子,一眼就在八十一對裡挑出了最好的一對。雖然過去了十幾年,我還記得清清楚楚。」
蘇微再也忍不住,脫口:「對!那就是我師父!」
「你師父一定不是普通人,」原重樓忍不住抬起手撥開她的鬢髮,用食指托起了那一滴翠綠,嘆息,「他眼力極好,也一定非常疼你,肯為你一擲千金——」
「一擲千金?」蘇微皺眉:「綺羅玉很貴?」
「當然非常貴重,如今以黃金萬兩也尋不到。」原重樓望著她,傲然,「即使是在七八年前我新雕出來的時候,每一對的價格也都在一萬兩白銀以上。」
「一萬兩!」蘇微失聲驚呼。
原重樓看到她驚訝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譏諷:「難道你不知道你的師父多有錢?對了,他叫什麼名字?」
「…」蘇微沉默了片刻,道,「我也不知道。」
「哈哈哈…不會吧?」玉雕師怔了一怔,忍不住放聲大笑起來,「那你還知道什麼?什麼都不知道,居然還想來萬里之外找一個人?」
他的語氣裡充滿了譏諷,讓蘇微忍不住又有把他打倒在地的衝動,她頓了頓,終於硬生生忍住,問:「那…你知道我師父的下落嗎?」
「不知道。」原重樓撐起身,從視窗倒了一盞普洱茶,喝了一口,「自從十幾年前在集市上見過一次後,我就再也沒有看過他出現在騰衝了。」
蘇微垂下頭去,長長嘆了口氣。
「我以為,你一定知道我師父下落的。」她喃喃,茫然若失,「我前幾天還見過他…在那座高黎貢山裡頭,戴著和你一模一樣的面具!我以為他就在騰衝,以為你就是他…或者,你會知道他在哪裡。」
「前幾天?」原重樓皺起了眉頭,「我想,那個人未必就是你師父。」
「不,一定是師父!他的身手極好,在山火巨石裡穿行如風,還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我。」蘇微卻是不相信,反駁著,「師父說過他會來苗疆的!而且,在騰衝這個小地方,除了他,難道會有第二個這樣的高手嗎?」
「這個嘛…」原重樓忽地笑了笑,「也未必沒有。」
「誰?」蘇微蹙眉,不想讓自己的幻想如此容易地破滅,「還有誰?」
原重樓淡淡道:「你看到的那個人,或許是靈均。」
蘇微有些詫異:「靈均?」
——這個名字她聽到過,還是在洛陽聽雪樓的時候。
「他是孤光大祭司的弟子,如今拜月教裡的實際掌權者。」原重樓隨意披了一件葛衫,低著頭,一縷長髮從鬢角散下,在視窗的風裡搖擺,抿著嘴唇凝神工作,側臉俊美如女子,「前段時間他曾經在天光墟上出現過,也買走了我一個面具——除了拜月教裡的人,我想不出騰衝還有第二者擁有你說的那種力量。」
「他來這裡做什麼?」蘇微反駁,「祭司的弟子不是不能隨便離開月宮的嗎?」
「我不知道。拜月教做事,哪裡是苗疆百姓所能隨意猜測出來的。」原重樓淡淡,「或許是和前日高黎貢火山忽然爆發的事情有關吧。——聽說這一次在火山爆發前,半山腰的寨子全部及時撤退了,沒有一個人傷亡,又是多虧了他的功勞。」
「什麼?」蘇微霍然想起了自己看到的那一座空城,不自禁地覺得驚駭,「你…你是說,那次天崩地裂,是因為火山爆發?」
「那當然。騰衝周圍就有很多地熱溫泉,高黎貢山裡的火山,每隔幾年都會不定時地爆發一次,每次都死傷無數。」原重樓道,「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我…」蘇微喃喃,「我以為那、那是…末日天劫。」
「…」原重樓愕然看著她,蒼白的臉上終於也有了一點點真正的笑意。不知為何,蘇微覺得就在那一笑之間,他神色裡那種尖銳的譏誚和刻薄終於微妙地融化了。
「真是傻瓜。」他只那麼說了一句,就自顧自側過頭去開始幹活。蘇微坐在一邊,愕然:「難道說,拜月教在這之前已經預測到了這裡的火山會爆發嗎?」
「是啊,」原重樓冷冷道,「所以靈均來這裡帶那些村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