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太陽依舊升起,然而山上山下,已經沒有絲毫生命的痕跡。只有不知道何處的鳥兒在輕啼,在這個萬籟俱寂的清晨,聽起來是如此美妙,宛如天籟。

道路早已毀壞,不時有巨大的裂痕橫亙前方,或者有數十丈高的巨石壓在路中,短短的十幾裡山路,竟然從日出整整走到了夕陽西斜。

一路上,她看到了許多鳥類獸類的屍體,血肉模糊——有些被巨石砸死,有些被地火燒死。還有更多的是被灼熱厚重的飛灰覆蓋,掙扎窒息而死。

在其中,她還看到了人的屍體。

一塊巨石下,露出了一隻抓著煙桿的手臂,姿態猙獰地伸向空氣。她看了一眼那個煙桿,認出那赫然便是自己的嚮導所有,不由得停下了腳步。對方的另一隻手尚自保持著蜷曲緊握的姿態,手心裡露出青翠欲滴的玉墜。

她俯下身,掰開了他的手指,將緊握在手心的耳墜取了回來。

那一對帶血的耳墜,竟是完好無損。

她握在手心裡,微微戰慄了一下,不由得嘆了口氣。這個莽灼,為了一對綺羅玉,在深山險境之中扔下僱主獨自逃生,卻不料還是逃不過這一場天劫。空空的手指扭曲著,伸向天空,似是不甘地祈求。蘇微目不忍視,轉開了頭。

然而沒走幾步,又看到了一群人的屍體。

她怔了一下,認得那是前面從大理出發的馬幫。那一行拒絕過她的客商,竟然也沒有逃過這一次大難。人和馬交錯著疊在一起,被滾落的巨石碾過,血肉模糊不能分辨。茶葉茶磚和絲綢布匹也散落了一地——有幾匹馬被石頭碾壞了後半身,一時還死不掉,在痛苦之中掙扎嘶喊,聲音在空谷裡迴盪,慘烈非常,入耳驚心。

蘇微走了幾步,不能再聽下去,咬了咬牙,回身走回去,站到那幾匹痛苦的垂死駿馬面前,拿起短劍,俯下身,唰地割斷了馬的脖子。

血從腔子裡急噴而出,染得她一身血紅。

熱鬧了一天,日頭西斜,天光墟的人漸漸散去。雜耍的、賭石的、買賣的,都開始收攤,累了一天,各自急著回家,只有幾輪討價還價都沒有成交的商人,卻還站在原地,準備進行最後破釜沉舟的一次交鋒——如果這一輪還不能達成交易,那麼今日便要空手而歸了。

就在這個時候,集市裡忽然起了一陣微微的騷動。所有人紛紛回頭,看到一個女子在即將要閉墟的時刻,從東邊走了過來。

夕陽給那個女子披上了一件華裳。她從大山深處而來,腳步踉蹌,鬢髮蓬亂,似是經歷了一場劫難,滿面煙火之色,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破爛爛,肩背多處露出晶瑩如玉的肌膚來。

「喂,看那個女人!」

「是個瘋婆娘嗎?怎麼衣衫襤褸地到處走啊?」

「長得還挺水嫩的。如若真是個瘋婆娘,不如拐回去睡一夜也好。」

「呸,村哥,我勸你還是別惹事了——你看那婆娘身上全是血呢!太邪門了…還是別惹的好,說不定又是拜月教的。」

「也是,聽說今天高黎貢那邊山崩地裂,所有商隊一個都沒能過來。這個女人還能走到這裡來,是有點邪門。」

趕墟的商人們竊竊私語,盯著那個女子身上裸露的肌膚,眼裡恨不得伸出兩隻手來,然而腳下卻是不自覺地讓開了一條路,讓那個從遠處踉蹌而來的女子一路走了過去,直到在一間賣衣履和苗銀首飾的鋪面前停住。

「我…我要一件筒裙。」那個女子開了口,聲音虛弱至極。

「十文錢。」鋪面的主人拿了一件葛布筒裙扔到她面前,一邊還是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露出的晶瑩肌膚,嘿嘿地笑,「哎呀,果然漢人女子就是白啊。」

蘇微抬手摸了一下懷裡,發現剩下的幾錠銀子早就在那一場天崩地裂的大難裡掉了個乾淨,不由得一怔。

「沒有錢?沒關係沒關係,」鋪面主人卻反而有些高興,將手伸過來,一捏她的手背,低聲笑,「妹子那麼水嫩,沒錢不要緊,來陪哥哥睡一個晚上也行…」

這邊是蠻夷之地,禮節不如中原嚴謹,這個男子言行更是放浪。然而,話音未落,臉頰上便是熱辣辣捱了一個耳光。蘇微雙眉一蹙,動作極快地扇了他一個耳光,接著手掌一翻,對方還沒有反應過來,另半邊臉上又捱了一個耳光。

「臭婆娘!不想活了?」鋪面主人萬萬想不到這個女子竟然如此潑辣,怔了一怔,怒氣勃發地喊了起來,「敢打老子,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他跳出來,一把抓向對方的頭髮,準備拖過來狠狠扇耳光。而蘇微不避不讓,站在那裡看著他跳過來,嘴角噙著一絲冷笑,眼神冷厲。

「都快散墟了,何來那麼多事?」忽然間,一個聲音在身側響起,一把銅錢扔了下來,「孟密,太陽也快下山了,不如回去抱你老婆吧!這個女人可不好惹——看,她帶著劍呢。」

那個暴跳如雷的苗人退了一步,果然看到蘇微的手裡不知何時已經拿了一把出鞘的短劍,冷冷對著自己的小腹——若不是那個人阻攔了一下,自己只怕已經一步撞到劍尖上去了。冷汗瞬地湧出,他倒抽了一口冷氣,氣焰也低了下去。

周圍人鬨笑起來,孟密站在那裡抓了抓腦袋,嘴裡嘀咕了幾句狠話,狠狠瞪了那個女子一眼,便順坡下驢,撿起銅錢收了攤。

「既然收了錢,也該把衣服給人家。」那人又道。

孟密無奈,只好惡狠狠地把那件筒裙摔過去。然而,蘇微似乎是失了魂,也不開口道謝,也不穿起衣服遮蔽身體,只管定定地看著前頭——那個說話的人穿著一件普通的舊葛衫,想來生意做得不如何,在天光墟也沒有固定的鋪位,只是挑了個擔子到處走,上頭掛著一些木雕的手工藝品,上面有各色木人木馬、十二生肖,也有苗人的圖騰和各類面具。

彷彿是為了展示自己的貨物,他的臉上,也戴著一個自制的木雕面具。

她直直地盯著他,嘴角動了動,似乎有一句驚呼衝到了唇邊。然而,那個戴著面具的木雕藝人卻沒有停留,也沒有多看這個滿面灰土衣衫襤褸的外來女子一眼,就自顧自地挑了擔子,準備散墟離開。

然而,剛一轉身,後襟卻被人死死拉住。

「師父?」蘇微直直盯著他的面具,失聲喃喃,「是你嗎?」

「什麼?」那個木雕師愕然回身,眼裡的表情起了變化,露出不解之意——然而她沒有在他冰冷的注視下鬆手,死死拉住他衣角。他試著往後退了一步,卻沒掙開,於是再也難以掩飾眼裡的不耐,低聲道:「你認錯人了!」

他騰出一隻手,摘下了臉上的木面具。

只是一眼之下,她便是脫口啊了一聲。面具下是一張年輕男子的臉,極其俊美,膚色蒼白,嘴唇卻天生淡紅,看上去甚至有幾分妖豔。然而那個人的氣質卻是疏離淡漠的,竟不似集市上那些普通商賈,反而像是洛陽城中那些醉生夢死的王孫公子。

她的手下意識地鬆開,往後退了一步,喃喃:「對不起。」

「哼。」那人冷笑了一聲,摘下面具後的面色顯得有些憔悴,身上帶著濃重的酒味,行色匆匆,看了她一眼便轉過了身,不耐煩地離開。

是的,那,絕對不是師父。

可奇怪的是,為什麼她會覺得似乎在哪裡看到過這個人呢?

那一瞬,蘇微只覺得不甘,下意識地追著那個人走了幾步,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辦。眼看那個人越走越快,地方越來越荒僻,她心亂如麻,不知道該追還是不該追。

不知道走了多久,那人終於在一間竹舍前站住,轉身不耐煩地對她道:「別跟著我!我再也沒錢給你了。」

「我…」蘇微微微一窘,竟不知如何回答。

看到她不答,那人更是坐實了自己的猜測,冷冷道:「沒錢,自己出去賺。實在不行,看你年輕貌美,去南邊的妓寨也能餬口——別總是指望別人施捨。」一語畢,他再也不理睬,自顧自歇了擔子,上了竹樓,毫不猶豫地反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