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快!快進去!」終於到了她們要去的地方,眼看前面的朱漆大門開啟了一線,母親猛然在她背後一推,「快進去,別回頭!快!」

十四歲的她被猛然一推,一個踉蹌,向著開啟的大門直跌了進去。

在額頭撞到石板地的那一瞬,一雙手臂伸過來,及時接住了她。那雙手臂尚自稚嫩,卻溫暖有力——抬起頭,她看到了一個和她差不多大的男孩,正牽著馬韁和父親從聽雪樓裡走出來,驚呼著伸手抱起了她。

她跌入他懷裡,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聽到耳後一聲厲嘯,一道刀光亮起,一片熱辣辣的血就潑上了她的後背。

「娘——娘!」她失聲慘叫,掙扎著回過頭去,眼前卻忽然一片漆黑。那個少年鬆開了握著馬韁的手,用手掌迅速地覆上了她的眼睛,低聲道:「不要看!」

不要看…不要看。

那是他對她說的第一句話,十幾年後,依然迴盪在她耳側。

那一天,彷彿是命運恩賜,在生死之間,那道門竟然對她開啟了!母親用盡生命裡最後一點力氣把她推了進去,從那一線開啟的門縫裡獲得了一線的生機——她活了下來,留在了聽雪樓,孤身一人,寄人籬下地生活。

什麼都很好,唯獨眼睛的視力在逐步地衰減。

如今的她,已經幾乎看不到東西了——可是,只要不看,那些流出來的血,難道就會不存在嗎?那些死去的人,那些不曾閉上的眼睛,難道就不在地下日夜盯著她了嗎?

那道門對她開啟了,她進去了,以為自己從此安全。可是那些眼睛,卻還是日日夜夜地盯著她!不…不不!她不要這樣的生活…不要!

那些死去的眼睛,都不要再盯著她了!

十幾年後,背後彷彿依然感覺到那種溼熱,彷彿母親的血還在流淌。趙冰潔的手微微顫抖,握緊了那一卷名單,昏暗的眼睛裡露出了某種尖銳的光,抬起手腕,將手裡的紙頁湊近燭火——最後一個名字,是「梅景浩」。

她無聲喑啞地笑了起來。

十五年了,上面寫著的七個名字,終於都被一筆勾銷!

火舌將薄脆的紙張迅速舔淨,化為薄薄飛灰。時間漫長,黑暗無盡,原來所有的一切,那些掙扎、取捨、利用和背叛——到最後,換來的終究是一場空無。

「呵…天道盟內七大家盡數誅滅,如今連梅家也死光了,你的秘密就再也沒人知道了,對嗎?」忽然間昏暗的室內有人在說話,輕微而冰冷,宛如耳語,「天道盟安插在聽雪樓的唯一的死間,你可真是厲害啊…僅憑一個人,就覆滅了故主!」

「誰?!」趙冰潔霍然抬頭,臉色一瞬間變得極其恐懼。

第六章暗湧生

白樓裡的人在看到那一張紙時霍然長身立起,變了臉色。

這是一紙雪箋,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天下宴席,終有散盡。還君血薇,任我飄零。」

來人只是微微輕笑,聲音如同鬼魂一樣飄忽不定。嵐雪閣雖然不比白樓守衛森嚴,但這個人居然能夠夜探聽雪樓而不被察覺,這種身手已經是令人驚駭不已。

「是誰?」她厲聲問,摸索著站起來,朝著聲音來處走過去——因為驚惶,平日在閣裡如履平地的她踉蹌走著,幾次幾乎被書架撞到。然而,每一次在靠近的時候,那個聲音忽然又遠離了,悄無聲息,宛如一個鬼魂。

她戰慄不已,壓低了聲音:「你…到底是誰?」

黑暗中的人影在冷笑,藏在林立的書架背後,影影綽綽,聲音飄忽:「我是世上唯一知道你的秘密的人——十五年前你們謀劃了什麼,除了這宗捲上的七個人,可能就只有我知道。而且,我更知道這幾年來,你一直扮演著什麼樣的角色。」

那樣的話,宛如毒刺,一根一根在她心底冒出來。

冷靜自持的女子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恐懼,失聲:「你是誰!你怎麼可能知道?」

「無論什麼樣的事,都不是天衣無縫。」那個人的聲音低沉,「趙總管,瞞了十幾年,終究是瞞不住的——就如你的眼睛一樣,遲早,還是會看不見的。」

趙冰潔的手猛然一顫,幾乎站不住身子。

「在洛水的酒館裡下毒的,難道是你?」她喃喃,思路漸漸清晰,「你是誰?」

「不錯。是我。」黑暗裡的人微笑,聲音平靜冰冷,「至於我是誰,這並不要緊。重要的是,我沒有直接去找蕭樓主,而是先來找了你——你應該知道這其中的區別。我正在給你最後的機會,而你,必須要做出選擇。」

趙冰潔不再試圖靠近那個聲音,踉蹌著扶住了書架,低低喘息。

「和我合作沒有什麼不好。你看,我已經替你廢掉了那個蘇微——這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事情嗎?」黑暗裡的人冷笑,一字一句,說出直刺她心底的話,「當日,你不是故意隱瞞了資料嗎?梅景瀚的武功更在大當家梅景浩之上,這一點,就算天下沒有幾個人知道,趙總管不可能不知道吧?你派蘇微過去執行任務,又不告訴她真相,不就是想借刀殺人嗎?只可惜,血薇的主人武功卓絕天下,竟然並沒有被梅景瀚所殺,還活著回來了。」

「你…」她凝視著黑暗深處,戰慄不已,「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世上本來就沒有永久的秘密,」那個影子在微笑,虛幻如耳語,「你以為殺光了世上所有知道你的秘密的人,從此就可以脫胎換骨?就能成為他最信任最依賴的人,永遠留在聽雪樓陪著他?」

「…」趙冰潔沒有回答,扶著書架垂下了頭,手指微微發抖。

「我想,你心裡可能還做著白日夢,以為只要洗脫了過去,就可以留在他身邊,或許,還能成為他的妻子,對不對?」那個人的聲音犀利而殘忍,「只可惜,你沒有想到,蘇微會忽然到來。她有血薇,有著你所沒有的一切,一來就奪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趙冰潔說不出話來,微弱的呼吸在黑暗裡漸漸急促。

那個影子在低低冷笑:「如今你還有什麼指望呢?你這樣一個孤女,是怎麼也無法和血薇的主人相比的,十幾年的苦心經營不過是一場空,你很快就要什麼都沒有了——呵,如果再讓蕭停雲得知了你真正的身份,恐怕你連…」

「好了,不要再說了!」她厲聲打斷了他,全身劇烈地發抖。沉默了片刻,忽地冷笑起來,開口:「讓我來猜猜,你想要的是什麼?」

「我想你應該已經猜到了。」那個人微笑,「趙總管一貫聰明。」

她沉默了很久,蒼白的臉上沒有表情,瓜子臉藏在陰影裡,尖尖的下頜不停微微顫抖。許久,才道:「你想要的,和十幾年前天道盟他們想要的是一樣的吧?」

黑暗裡的影子在微笑:「趙總管果然聰明。」

「要毀掉聽雪樓,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趙冰潔冷冷道,「幾十年來,從高夢非池小苔,到拜月教天道盟,多少人試過了?還不是都全部失敗——不管你是誰,面對著夕影刀和血薇劍,從不會有太多的勝算。」

「我知道刀劍聯盟的可怕,不用你的提醒。」黑暗裡的人微笑,「那麼,如果以你我,再加上風雨組織的力量呢?」

她猛然一震,再也止不住心中的驚駭:「什麼?你還能支配風雨組織?」

「這有何難。自從十幾年前秋老大離開後,風雨經過幾次內部權力變更,如今已經成了只要有錢,誰都可以僱用的殺手組織了。」黑暗中的人笑道,「偏偏,我有的就是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