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忘川 滄月 第2頁,共2頁

夕陽下,那個女子對著孩童時的他俯下身來,諄諄叮囑,將案上那一幅染血的白絹放到他手裡——他第一次看到了師父在窗前書寫的東西,那是一篇用簪花小楷寫出的佛偈:

世人求愛,刀口舐蜜。

初嘗滋味,已近割舌。

所得甚小,所失甚大。

世人得愛,如入火宅。

煩惱自生,清涼不再。

其步亦堅,其退亦難。

「師父…」十多年後,在空蕩蕩的神兵閣裡,他微微地嘆息。

作為雪谷老人最小的弟子、昔年樓主唯一的師妹,你的一生也堪稱傳奇。你曾經和聽雪樓主青梅竹馬並肩長大,幾乎成為他的妻子。然而,因為那個緋衣女子的出現,你頓時失去了所有——從那個時候開始,怨恨的種子就在你內心種下了吧?

在那個人活著時,你不曾得到他的愛,也不曾得到他的恨,竭盡全力所得到的,也不過是一生之困。在那個人死去後,你獨居於此,心如止水,日日夜夜回顧往昔,彷彿看透了所有——可是,師父,你是真的解脫了看透了嗎?

你說世人求愛如刀口舐蜜,但,如果時光可以倒流,不管刀鋒如何銳利,你是否寧可割舌,也不惜求得那一瞬的甜意?當你在決定讓我成為夕影刀真正主人的時候,是否一早也預見到了我今日的困境?

如今,血薇和夕影面臨再度分離,我又該怎麼辦?

蕭停雲在神兵閣裡獨自沉吟,直到外面斜陽透過窗欞,斑駁地映照在他的臉上。許久,他長嘆一聲,似是暗自下了什麼決心,將玉笛擱在架子上,轉頭看向了供奉血薇夕影的空位,低聲:「或許…這樣也不錯?」

忽然,他聽到身後有人開口:「什麼也不錯?」

斜陽下,無聲無息地映照出四個人的影子。碧落紅塵,黃泉紫陌。那是久居於北邙山的四大護法,聯袂出現在這座久未有人來的神兵閣。

「拜見四位師長。」蕭停雲回過身行禮,當他抬起頭的時候,重瞳深湛寧靜,「一時心亂無主,竟驚動了諸位護法下了北邙山,停雲惶恐。」

四護法之首的碧落搖了搖頭,道:「血薇主人要離開聽雪樓,我們都無法坐視不管。」然而看了他片刻,嘆息,「不過,如今看來,你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是。」他靜靜地答道,「弟子在這裡坐了一個下午,已經想清楚了。」

他一字一頓地道:「為了聽雪樓,弟子可以犧牲一切。」

四大護法相互對望了一眼,面上表情各異。黃泉似乎想要脫口說什麼,卻被紫陌按住。紅塵只是微微冷笑了一聲,並沒有說話。

「好,」只有最年長的碧落神色不動,淡淡開口,「只要你想清楚了就好——如有什麼需要,派人來北邙山找我。」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沒有絲毫停留。蕭停雲嘴角動了動,似乎想開口說什麼,卻終究沉默——是的,他才是聽雪樓如今的主人。無論多麼艱難困頓,所有的決定,到最後還是要自己來做。

他的手在袖中漸漸握緊,眼裡有殺氣橫溢。

聽到蘇微想要出城的訊息時,已經是黃昏時分。

外面還在下著冷雨,春寒料峭,紫金爐裡有龍涎香縈繞。聽到下屬來報,正在批閱宗卷的蕭停雲長身而起,直接奔下白樓,毫不猶豫地翻身上馬,號令開門。趙冰潔聽到了響動,走到窗邊看著,暗淡無光的眼睛裡有著一絲異樣的目光。

侍從追上來,高喊:「樓主,外面下雨呢!」

然而馬蹄嘚嘚,蕭停雲早已去得遠了。

「終於是下決心了嗎?」趙冰潔喃喃,側耳聽著蹄聲遠去,語氣裡莫測喜怒,只是長長嘆了口氣——白日里聽說停雲在神兵閣待了一整天,她便知道他心裡想的是什麼。此刻再看到這樣的情狀,便明白他心裡應該已是有了決定。

他應該是一早就想好了的吧?只是,沒想到蘇微在今日便要離開,如此倉促,打亂了所有步驟——箭在弦上,已經不得不發。

但是,這有什麼關係呢?

她知道血薇的主人是愛慕他的,只要他開口,她就不會拒絕——誰會拒絕停雲這樣的男子呢?既然他已經明白了不能失去血薇,那就讓他去吧…血薇的主人,天生就要和夕影的主人在一起。

這幾乎是註定的事情。

趙冰潔掩上了窗戶,只覺得指尖冰涼,身體內的劇痛再度襲來。她臉色蒼白,痙攣地彎下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那裡,彷彿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摳著,幾乎疼痛得令她想把這雙眼睛生生地摳出來!

是…是那種沉澱在身體裡的餘毒,又一次發作了嗎?自己的眼睛裡,是不是又在流出駭人的鮮血來?可不能讓人看到了…

她恍惚地想著,扶著牆慢慢地往回走。然而神志模糊,平日記熟了的路線便忘了,不等摸索著回到床上,腳下忽地絆倒了一疊書——孤獨的女子摔倒在空無一人的嵐雪閣裡,周圍的古書倒塌下來,雪崩一樣掩埋了單薄的人。

她無聲無息地失去了知覺。

蕭停雲策馬出了朱雀大街,一路疾行,好容易才在洛陽的東門截住了蘇微。

蘇微正在雨裡步行著,朝著城外的方向走去,垂著頭,似乎在想著什麼。她沒有騎馬,也沒有撐傘,烏黑的髮梢上沾滿了雨水,顯出一股平日難得的鮮活明亮氣息來——他只看了一眼,忽然間就微微一恍惚。

這個樣子的她,恍如十年前風陵渡月下的初遇。

「怎麼不回樓裡?」他跳下馬,語氣有些急促,「這幾天,你都去哪裡了?」

「來得這麼快?果然,你派探子監視我了吧?」她卻只是淡淡地冷笑,抬頭看了他一眼,「既然如此,那你自然也知道我最近幾天哪裡也沒去,喝完了這家喝那家——洛陽所有的酒館,只怕都已經被我喝了個遍。」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敵意和戒備,令他有些愕然。

「那你現在打算去哪兒?洛水旁的那家酒館嗎?」蕭停雲笑了一笑,試圖讓氣氛融洽一些,「你不是很愛他家的冷香釀嗎?我陪你一起去喝一杯如何?」

「今日這麼有空?」蘇微淡淡地看了看他,冷笑,「你不是一貫都很忙嗎?」

這一個月來,她沒有回去,他也沒有來找她。兩個人之間似乎存在著一種微妙的對峙。她猜測著他這一個月安然不動,卻在今日忽然來找自己的緣故,然而他的眸子是深黑色的,重瞳之下彷彿藏了另一個人。

「我很久沒陪你喝酒了,也該陪你去坐坐。」蕭停雲只是笑了笑,道,「放心,我絕不是為了再求你去出手殺人才來獻這個殷勤。我有一些話要和你說。」

她終於點了點頭:「那好,一起去吧——我也正有話對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