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姑娘還是不要再喝了,」看到她沉默,店小二趁勢委婉地勸著,想把這個煞星給勸回去,「這樣沒日沒夜地喝,很傷身的…姑娘不如早點回家去歇著…」
「回家?」她卻冷笑了一聲,「哪有家?」
一邊說著,她一邊搜檢了一下身邊,發現自己居然身無長物,身上連一件值錢的東西都找不出來。店小二皺了皺眉頭,打量了一下她,視線最後落在了她頰邊那一對青翠欲滴的耳墜上,脫口:「這對耳墜是翡翠的?倒是值錢,不如…」
「做夢!」一句話沒說完,醉醺醺的人厲叱——那一瞬,她的眼睛亮如寒星,似是有利劍直刺出來。
「是是是…」說完店小二噤若寒蟬,連忙往後退了一步。
「不如…」她喃喃,視線落下來,看到了桌子上的那把緋紅色的劍,忽然冷笑了一聲,一把拿了起來,唰地扔給了他,「不如就拿這個抵押吧——上酒!」
店小二下意識地接住了那把劍,不由得低低啊了一聲。
這把劍並不新,也不知道有多少年頭了,看上去頗有滄桑之感。烏木吞金的劍柄上鑲嵌著墨玉,素面的劍鞘上傷痕累累,也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在幽幽暗色裡呈現出緋紅的色澤。最詭異的是,雖然比一般制式的劍短,卻反而出奇的重,一入手直往下墜,他猝不及防,連忙伸出雙手用了很大的力才剛好托住。
難道是玄鐵的?那可是好東西!光這上面的墨玉,挖下來應該也值一點錢吧?倒是個好生意…然而剛想到這裡,就覺得劍在鞘中躍了一下,一股刺骨的寒意直刺入掌心。店小二失聲驚呼,那把劍幾乎脫手落地。
「小心點!」她拍了一下桌子,一根筷子斜斜飛出,啪的一聲擊在劍柄上,一股力瞬地傳來,點在劍鞘末端,將搖搖欲墜的劍重新一送,快如閃電。
劍停穩了,似乎有些不甘心地落回了店小二手裡。
「給我拿穩了,」她冷笑,「等會兒去換錢,買你們一百座酒館都夠了。」
「姑娘別說笑,」店小二小心翼翼地捧著這把劍,不敢放下也不敢收起,苦笑,「哪有當鋪會出幾萬兩銀子來換一把舊劍的?」
「誰叫你去當鋪?」她冷哼一聲,「那麼腌臢的地方!」
「那…該去哪裡?」店小二有些迷惑。
「去哪裡?呵,」那個女子抬起頭,似是定定看了洛陽城中闌珊的燈火,眼神迷濛,半晌才道,「去聽雪樓!」
「…」聽到這三個字,店小二倒抽了一口冷氣。
「你聽說過聽雪樓嗎?」她笑了一聲,側過頭看著他,帶著濃濃的酒意,「就在洛陽的朱雀大道上——」
「當…當然聽說過!」店小二連忙點頭,「誰沒聽說過呢?」
聽雪樓,天下第一的武林名門,世代的江湖霸主。在總樓所在的洛陽地界上,更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誰敢說自己沒有聽說過?特別是昔年的人中龍鳳,夕影刀和血薇劍,如今都已經成為說書人口中的傳奇,在洛陽家喻戶曉。
難道這個日日買醉的女子,竟然和聽雪樓有什麼關係不成?
想到這裡,店小二忍不住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這一把緋紅色的劍,那一刻,忽地明白過來,脫口而出:「天!難道…難道這把劍,就是…就是…血薇?」
她笑了起來,微醺地問:「那麼…知道我是誰了嗎?」
「血薇的主人?難道…是傳說中的靖姑娘?」店小二脫口而出,但瞬間就知道自己說了傻話——聽雪樓的靖姑娘,在幾十年前就已經去世了,又怎麼可能在這個雨夜歸來?店小二打量著她,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搖了搖頭,表情懵懂而緊張。
「…」她的笑容漸漸凝住了,許久,忽然嘆了口氣,無限寂寥。
——是的,自從離開風陵渡踏入江湖,她縱橫天下已經十年。對決過許多高手,斬獲過無數榮耀。然而即便如此,這個天下和江湖,記住的卻依然是「血薇」兩個字而已。
她,蘇微,除了是「血薇的主人」之外,又算是什麼呢?
那個女子在燈下嘆了口氣,沉默了一下,又問:「那麼,你知道如今聽雪樓的樓主是誰嗎?」
「這個知道!」店小二鬆了口氣,連忙回答,「聽說也姓蕭,卻不是蕭樓主的後人,而是南楚南樓主的獨子——為了紀念以前的蕭樓主而改姓了蕭。」
「是了。聽雪樓如今的樓主,叫作蕭停雲。」她捏著酒杯,嘆了口氣,輕輕說出了那個名字,凝視著杯子裡那一汪碧色的酒,低聲,「你拿著血薇去找他,就說是我押給你抵酒債的,他自然會給你錢。你要多少,他就會給多少。」
話剛說到這裡,卻聽後堂一個聲音道:「姑娘太客氣了…這點小錢,算什麼呢?儘管喝便是。」
聞聲走出來的是這家小酒館的老闆,一邊團團和氣地賠笑,一邊對著店小二瞪了一個眼色。店小二乖覺,遲疑了一下,立刻把血薇劍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囁嚅道:「是啊,還…還是算了。」
「怎麼?」她微微有些不悅,一拍桌子,「你難道信不過我?」
——那一瞬,她眼裡散漫慵懶的酒意瞬地不見了,流露出一絲冷意和不耐煩。那一絲冷光就如同出鞘的劍一樣,讓人有刀鋒過體的寒意,全身一凜。
「小的…小的不敢。」店老闆一下子變得結結巴巴,往後又退了一步,堆起一臉討好的笑,「但既然…既然姑娘是聽雪樓的人,那…那這點酒錢,小的…也不敢要了。這洛陽,誰還敢去找蕭樓主要債?」
她有些愕然,冷笑了一聲:「要債怎麼了?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聽雪樓從不欺凌百姓,難道我還能憑著這金字招牌來吃霸王餐不成?」
「小的不敢…只是小的實在不敢收這把劍啊!」店老闆急急忙忙地賠笑,從後堂裡抱了一堆酒瓶子過來,堆了滿桌子,然後往後退了一步,笑道,「姑娘想喝,那就喝吧…喝多少都沒關係!小的先去休息了。」
一句話沒說完,他便拉著店小二溜得沒影兒了。
不敢收這把劍?她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難道,血薇這把魔劍之名,連天下普通百姓都已經知道了嗎?
已經是子夜時分,初春的江邊冷雨飄搖,破舊的酒館裡再也沒有別的客人,那個女子獨坐燈下,自斟自飲,也不知道心裡想著什麼,表情黯然。
忽然,垂落的門簾動了一動,竟然有第二個客人在深夜到來。
風夾著雨從門外吹入,燈火搖晃。然而那個人卻沒有踏入酒館,只是站在門口的陰影裡,袖著手,垂著頭,聲音輕微而寒冷,似乎已經冷得牙齒上下打架,細聲道:「蘇姑娘,樓主讓我來問:月前交付的那個任務,是否已經完成?」
那個女子趴在骯髒的酒案上,似是早就喝得酩酊大醉了,然而聽到那一聲問話,卻忽然模模糊糊地發出了一聲冷笑:「他呢?…為什麼自己不來?」
彷彿知道女子問的是誰,那人低聲回答:「樓主不在洛陽,日前和趙總管去了嶺南,要和羅浮試劍山莊的掌門共商明年的武林大會之舉——而梅家是否已被誅滅,對樓主來說是個非常重要的籌碼,所以特地派在下來查證。」
「趙總管?」她沒有理會他後面的一串長篇大論,只是對著這個名字微微冷笑,喃喃,「果然,他是和她一起去的…對吧,宋川?」
暗影裡的那個人沉默著,沒有回答,似乎那是個不便觸及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