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3

草莓之夜 譽田哲也 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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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七日,星期天,下午兩點。勝俁正在前往中央醫科大學附屬醫院的路上。

上午,他對深澤的過去做了一些調查一一他是因為什麼罪名被送進少年鑑定所和少管所的,一共去了幾次,又是因為什麼原因被關入少年監獄的,家庭法院的判決是怎樣的,監獄裡面對於他的評價如何。主要參考的還是位於霞之關的家庭法院和地方檢察院的相關調查記錄。

這時,勝俁在電車裡甩掉了來自主管警署的同伴。只有在主管警署周邊做調查時可能會需要他們做一下嚮導,若是離開了他們的管轄範圍,就只能讓人感覺被束縛住了手腳。一個人的情況下便於果斷行動,如果需要人手了,可以和同樣甩掉了同伴的部下會合。

與同伴分別行動的事,勝俁並沒有寫進自己的報告書裡,只是私下悄悄地跟同伴說“你自己倒是好好跟上啊”。於是,大部分同伴都會在接下來的兩三天內奮起直追,但主管警署的刑警顯然追不上勝俁,差不多到了第四天就默默地去進行別的行動了。

這樣就行了。到頭來,殺人犯搜查系的刑警都是喜歡單槍匹馬的人。就算是自己本可信賴的部下,也不知會在何時竊取自己的成果。就這一點來講,治安委員會以班的單位採取行動,人員也是固定的,這樣執行起來就比較方便了。但好像也就只有這一個優點了。

最近,也許是因為上了年紀的緣故,勝俁開始覺得像今泉那樣當個系長警部每天坐坐辦公室也挺好。只是,到了這把年紀已經完全沒有心思為了應付考試再去讀書學習。所以他又覺得,如果要自己去學習,還不如就像現在這樣當個警部補,一個人跑跑現場來得明智。但歸根到底,人一旦停止學習,就無法進步了。他自然是敵不過那些愛學習的人。

忽然,姬川玲子的臉浮現出來,與“學習”兩個字重疊在一起。

——可是,那個黃毛丫頭……

勝俁很討厭姬川玲子。要說討厭她什麼,討厭的是她那副裝腔作勢的美人樣兒。

——她那張臉分明是在說:你一定認為我是個美人吧。

沉默也好,說話也罷,生氣也好,哭泣也罷,在勝俁看來,她都像是在心底想著“我可是個美人啊。”然後,不知不覺地,勝俁出於惡作劇的心理,就說了那樣的話。

——沒想到她居然昏倒了,那個得意忘形的傢伙是消沉了吧。

每次有人調來搜查一課的時候,任用書一到,勝俁就已經把那人的履歷調查得一清二楚了。幾時入的廳,被分配到了哪裡,對哪些案件的偵破做出過貢獻,是被誰提拔來一課的殺人犯搜查系的。玲子也不例外,不,不如說因為她是個讓人產生濃厚興趣的女警官,所以勝俁連她入廳以前的事情都調查清楚了。

姬川的老家在琦玉縣的南浦和。在東京的四年制女子大學畢業後,通過應屆生招聘進入員警廳工作。員警學校畢業後被分配到了品川署。剛開始是按照女警官的慣例在交通課工作,但很快便調動到了刑事課。這之後,經過兩次考試晉升到巡查部長,然後,一次便通過了警部補的升職測驗。此時的姬川年僅二十七歲。一般來說,要升到巡查部長至少得到三十歲左右,所以她作為一個編外人員以異常的速度晉升著。成為警部補後,她同時還擔任了交通課的搜查繫系長。然後就被今泉系長拉來了搜查一課,一直到現在。

不過,真正有意思的是她入廳以前的經歷,而且是高中時代的。當時,她成為了一起案件的受害者,因為這起案件,崎玉縣員警總部有一名巡查刑警殉職了,姬川也曾在公審時上過證人席。大概在她十七八歲的時候,她經常蹺課,有一段時間還曾去看過當地的精神科。最後高中總算是沒有留級就“順利”畢業了。

——不過她看上去可不是這樣,而是常常一副頗有自信的樣子……真是不可理解,怎麼著也該謙虛小心一點吧。

不過,最讓勝俁看不慣的還是她的那副態度。因為兩人是相同的等級,所以玲子完全不顧年紀長幼,老是若無其事地說一些自私任性的話,她一定是將這誤解成是美人的特權了。其實,像她那樣的長相也談不上是什麼美人。個子很高卻長了一張娃娃臉,頂多只是有點可愛而已,所謂的美人可以說是一種錯覺。圍在她周圍的“護衛隊”也是一群傻子,尤其是菊田,那傢伙比誰都差勁,他已然被姬川完全虜獲了。真是個窩囊廢,一個十足的失魂空殼。

豈止這些。那個女的對什麼是搜查根本就沒有概念。所謂的搜查,就是先把基石一塊塊間隔著放置,然後再把丟失的部分一一找回來鑲嵌到相應的空位裡,搜查就是一種這樣的操作。但那個女人完全不管相應的空位是否填滿,只管早早地拾起最前面的那塊石頭,然後就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瞭解情況了,“抓住了抓住了”地歡蹦著,也不怕走光。她不過是個蠢女人而已。還有,今泉居然為此出動了機動隊,不過,最最愚蠢的就要數淮許這件事的橋爪了。

——橋爪,你戴假髮的事我可知道得一清二楚哦!

只是,即便辦案順序不對,但還是能查出結果,唯有這一點讓人不得不服氣。雖然今年有點不大順利,不過去年她可是隻花了三天和半天工夫就分別解決了一樁路邊殺人狂事件和一樁搶劫殺人案。辦這些案件的時候,也不是根據物證啊證言啊什麼的來推斷兇手的,而是在看到對方的一瞬間就斷定其為兇手了。對方的眼神裡清清楚楚地寫著“做過”二字。她就是憑藉這樣無根無據的理由,把犯罪嫌疑人的標籤貼在了對方身上,還將其逮捕了。

如此說來,這次的案件可以說也正漸漸按著這樣的軌跡進行。不管是猜中了水中棄屍,還是認為這起棄屍案與離奇死亡的深澤康之有關,都是這種趨勢的體現。那個女人所持的某種態度跟所謂的刑警的判斷是完全劃清界線的,這一點確鑿無疑。

——難不成……她其實是個通靈者?

算了算了,等自己到了專案組就能進行自己想做的調查了吧。直屬上司第五繫系長也是個無藥可救的傻瓜,真是再好不過了。

——假髮橋爪,再加上那個蠢女人麼?真是無可救藥的專案組啊。

棘手的是,隨著搜查工作的延長,第十系的同伴,也就是日下班組會加入進來。日下可是個不容小看的角色,如果是急性盲腸炎的話,應該只要一禮拜的時間就可以迴歸現場了吧。

——不管怎樣,只要我把案子破了就行了。

勝俁走過中央醫科大學入口處的自動門。

前臺的女職員一頭棕發,跟臉上拙劣的妝容不太搭調,渾身散發著鄉土氣息。

“我是警視廳的人,需要在這裡出示證件嗎?”

“啊?”女職員一臉茫然地抬頭看向勝俁。

“我問你‘要不要在這裡出示警官證’,你這個鄉巴佬。”

“什……什麼意思啊?”

還不明白的話,大不了把證件出示一下好了。

勝俁從胸前抽出證件,抖開來遞到她面前。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勝俁,想見一下精神神經科的尾室醫師。”

在入口附近徘徊的住院病人、急症病人、等待看門診的病人都齊刷刷地回過頭來。這麼一來,那個女前臺似乎才明白了勝俁問的那句“需要在這裡出示證件嗎”的意思。

“請……請稍等一下。”

女前臺丟下服務檯,一下子闖進不知是總務處還是什麼的房間裡。本來好歹應該關一下門的,可她就這麼開著門大叫大嚷起來:“員警來了!怎麼辦啊!發生什麼事了?”

一一這事跟你無關,什麼都不用管!

取而代之出現的是一個穿兩裝的男人,大概是她的上司吧。他把勝俁請到服務檯的角落上。

——不管是角落還是正中間都一樣,都沒用。

不過,姑且按他的意思來吧。

“喂,尾室醫生在哪兒?”

那男人不好意思地屢屢鞠躬致意,那樣子就像是在大眾浴場裡很沒自信地捂著兩腿間。那傢伙是天生的“喪家犬”體質麼?

“十分抱歉。尾室現在正在醫療部開會……”

“何時結束?”

“嗯,大概再過一個小時吧,不,預計要半個小時。”

“到底多久,說清楚點!”

“啊,半,不,那個……”

“行了行了,我等他。醫療部在哪裡?”

“啊?”

“不是有醫療部麼,是在那裡開會的吧。我在醫療部門口等他。”

“啊,是的。在新大樓六樓,出了電梯的右手邊。”

“知道了。”

勝俁邁開了腳步,那個男人似乎還有話要說,不過勝俁想問的都已經問了,所以並沒有放慢腳步。

看過嚮導圖後,勝俁穿過構造複雜的主樓,經過好不容易找到的連線通道,進入了新大樓。他剛想著“終於到了”,卻發現電梯停在了四樓,遲遲不下來。

——這家醫院真是夠混蛋的。

勝俁一邊緊咬著牙努力剋制著焦躁,一邊等著電梯,身後漸漸圍起了一些人,裡面還有坐輪椅的病人。這樣一來,他就不能不讓人家排到前面去了。勝俁不情願地第二個進入電梯,不過即便如此,他還是牢牢佔據著靠近門的位置。

環顧四周,電梯裡面自然都是病人。

——喂喂,可別把奇奇怪怪的病菌傳染給我哦。

勝俁很討厭醫院。不管身體有多不舒服,他都儘量熬著等身體自然痊癒。四五年前,因為得了肺炎而去鎮上的醫生那兒看病,這好像是他最後一次看醫生,從那以後他就覺得看醫生反而會越看越糟。生病的原因不在自己,而是在於醫院、周圍的環境和把病傳染給自己的傢伙。

——啊,當時是被老婆傳染的吧。那不是馬上就要離婚前的事情嗎?那個女人到底……不,打住。

勝俁輕輕搖搖頭,趕走了開始膨脹的憤怒。

在六樓下電梯的只有勝俁一個人。

那隻“喪家犬”說過“醫療部在出了電梯的右手邊”,不過為了親自確認。下,勝俁還是看了一下導向圖。新大樓六樓好像全部都是精神神經科的病房。這個精神神經科跟所謂的精神科應該不是一回事吧。

很久以前,曾有一起腦蛋白切除手術患者引起的案件,為了調查此案,勝俁去過一次精神病醫院。不過眼下跟當時情況不同。在護士陪伴下行走著的病人看上去並沒有那麼嚴重的精神疾病。不對,不是說連看起來很正常的人其實都需要精神治療嗎?這麼說來,是不是這個社會自身就是病態的呢?

—一得了,只要商業繁榮就行了。

勝俁拍了拍從自己身旁走過的護士的肩膀:“喂,醫療部在哪裡啊?我有事找尾室醫生,你能幫我去叫一下他嗎?”

他快速地出示了一下證件。

“……十分抱歉,他們現在正在開會。”

那個護士用十分平靜的語調回答。

——喂喂,開會比我的搜查還要重要?!

“知道了,行了行了。”

雖然毫無頭緒,但勝俁開始往右手邊走去。右邊是一條很長的走道,走道的右手邊有兩扇門,左手邊有五扇門,分別是男女廁所、開水房、一個不知名的房間和緊急出口。不過,哪兒都看不到“醫療部”的指示。真是不夠人性化。

——既然是開會,那就一定是這個大房間了。

勝俁推開了右手邊靠裡的那扇門。事實上,這裡的確是一間會議室,可是別提醫生了,連護士啊病人啊都見不著一個,只是一個空蕩蕩的房間。為什麼不在這裡開會呢?會議就該在會議室裡舉行啊。

——分明就是讓人誤以為是在這裡開會的嘛,這家醫院真是蠢到家了!

他摔上門,回到近旁的一個房間前面。如果要開會,這裡是最後有可能的地方了。如果還不是,就只能折回去問護士了。不過那樣一來就要出不必要的醜了。既然那樣的話,還是得先拿那個“喪家犬”開刀。

——真是麻煩。

勝俁握住門把手,推開了門。

如果這裡就是醫療部的話,看不出這到底有什麼實際意義,只不過是個普通的辦公室而已。六張辦公桌面對面地擺放著,屋裡共有三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和一個女人。最年長的那個男人正拿著資料夾站著,他用手指扶了扶眼鏡,剛要開口,就被勝俁搶了先。

“請問尾室醫生在嗎?”

話音剛落,那人的視線就落到了坐在女醫生身邊的那個三十出頭的男醫生身上。也就是說他是尾室醫生了,看上去就是一個從小被疼愛大的公子哥。

“……我就是。”

他厚臉皮地回答著顯而易見的事情,依舊是公子哥作風。

“我是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勝俁。想跟你談一談,可以嗎?”

勝俁姑且對他進行了最典型的開場白。尾室訝異地向那個站著的男人遞了個眼色。

對方不悅地側起頭,最後還是點頭同意了。如果用語言來表現他們的表情交流的話,大概就是:“員警來幹嗎?”“不知道啊。”“該怎麼辦呢?”“不知道啊,既然是叫你的,你就去吧。”

尾室坐在椅子上,轉過身來。

“請問你有什麼事情呢?”

看來他並沒有什麼心理準備。

“想問你一些關於深澤由香裡的事情。”

聞言,尾室又向年長男子遞了個眼色,年長男子一臉陰沉,尾室目光裡帶著乞求,然後年長男子搖頭拒絕了。所謂的精神神經科是研究心靈感應的機構麼?勝俁的忍耐已經快到極限了。

“行了,給我空出一點時間。禮拜天應該沒什麼診療吧,開會?這個沒什麼大不了的。如果是開到一半,那就暫停一下,等我們把話說完。你們趕緊結束也可以,之後再繼續開也行。總之,我要儘快跟你談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