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你,想讓人消失嗎
三個月後。
武思含在五點左右結束了週末補習班的課。騎單車穿過熟悉的街道,她在離家不遠的便利店門口發現了一個乞丐。當時她只是進店裡買一瓶奶茶,出來的時候餘光瞥到店外盤腿坐著一個衣衫襤褸的傢伙。
看不清樣貌和年紀,乞丐用粗麻布蓋著頭,但露出的手和腳卻出奇的白皙乾淨。真是個奇怪的乞丐。她心裡想著,從錢包裡掏出一塊硬幣,扔進地上的破飯碗裡。
「謝謝。」乞丐突然出聲,差點把武思含嚇了一跳。那聲音沒有意想中的滄桑粗澀,反而像一個少年的聲線。稍微低下頭,還是看不清籠罩在陰影下的那張臉。
「不客氣……」
「不過。」
「嗯?」
「只給一塊錢。證明你很窮。」
「……對不起。」
說話,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因為只捐了一塊錢?人家本來就是一個窮學生好不好!
「還給你。」乞丐從破碗裡摳出那枚硬幣,手指一彈,不偏不倚低彈向她的眉心。
「哎呀!」
被對方的這一舉動嚇了一跳,武思含條件反射地捂住額頭。那枚硬幣掉在地上,差點滾進了一旁的臭水溝裡。她跑過去撿起來,只見空中又一道銀光飛過,這一次她接住了,那還是一塊錢的硬幣。
「這是……」
「給你的。不用感謝我。我經常捐助窮人。」
「……謝謝。」
又話說,為什麼要說謝謝!他才是乞丐呀!現在的角色是不是有點混淆了呀!
不過,看起來如果不收下這塊錢,對方或許不高興。「有病……」武思含囁嚅著,把兩塊硬幣放回錢包裡,推起單車朝前走。這個少年乞丐給她的感覺跟以前所遇見的任何乞丐都不一樣。不,簡直可以形容為怪談!
還沒推遠,後面突然又傳來一句頗令人意外的話語——「你,想要讓人消失嗎?」
「啊?」推著的單車驀然停住,武思含回過頭,擰著眉頭,「你說什麼?」
是自己聽錯了嗎?她懷疑自己的聽覺。但那個少年又說了一次,每個字都很清晰而且緩慢地說出來,「你,想要讓人消失嗎?」
夕陽在天邊掙扎著墜落。街道上,她和他的身影被拖得長長。武思含試著消化這話——我,要殺人嗎?當然不!她苦笑著搖搖頭,轉身繼續騎上單車。
這乞丐一定是心理有毛病。真可憐,年紀輕輕。她惋惜著,溜下斜坡的時候她又回過頭看。那個少年已經站起來了,揹著身,手裡拿一隻破飯碗,而嘴裡,似乎在咬著什麼。稍後她看清楚了,那是一隻紅色的蘋果。
吃紅蘋果的乞丐啊……
剛回到家,把背包扔到床上,客廳裡的電話便響了起來。媽媽接起來,喚來正打算換上拖鞋的武思含:「蔣木木的媽媽打來的呢。」
心一沉。愴然的悲,輕輕湧起。
她望向牆上的掛曆。在20號那一天,用紅筆打了個圈——那是蔣木木的忌日。她記得的。恐怕,全班人就她一個記得這麼一回事。
走過去接起電話:「伯母,好久不見。」
「嗯!小含,好久不見了呢。又快到木木的忌日了。每年你都會去拜祭她,我真的很感謝你。你是她唯一的好朋友啊……我們要搬家了,有一些木木生前的遺物,你願意的話,可以留一兩件作為紀念。」
「好的。我馬上就過去。」
你,想要讓人消失嗎?
同樣的問題,過了一天,答案卻很不同。武思含走在去學校的路上。
清晨的陽光均勻而柔和地塗抹在每個人的臉上。身邊的人穿著同樣的校服,走向相同的方向。誰也無法瞭解武思含此刻的心情。她握緊了拳頭。昨日那個少年乞丐的話依然清晰地撞擊著大腦,重複詢問著她:你,想要讓人消失嗎?
是的。我想,想讓所有的人都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那些止不住的殺意,像一層層密不透風的布,將身體裹得緊緊的,而神經末梢奔跑起沸騰的血液。是那些人,害死了蔣木木!絕對不能原諒!她用仇恨的眼神盯著走在前面的人群,裡面沒有她要找的人。她繼續尋找著,突然——
「喂!」
有人從後面拍了拍她的肩膀,並大叫一聲。她被嚇一跳,緊繃的身體頓時鬆下來。
回頭一看,是章雲夢和蔡雨瞳。兩個人曾經和她一起就讀橘子小學的六年三班。她們,也是害死蔣木木的人!怨恨輕易突破了薄薄的心理防線,她下意識握緊了拳。
「怎麼了?小含,你的眼神好可怕!」蔡雨瞳誇張地提高音調,「我沒有欠你錢吧!」
她很快一笑,殺意從眼神里遁去:「沒有啦。剛才只是在回想昨天晚上看的電影而已。」
「哦哦!呼,嚇死我了。哈哈。看的什麼片呀!美國片?」
「名字都忘記了。不過後來又看了一部動漫《地獄少女》。」
「噢噢噢!閻魔愛!」一提到動漫的話題,蔡雨瞳立刻興奮起來,「下次我要去漫展cos她呢!」
「不會吧?!又去漫展啊!」這時,一直低頭玩著手機的章雲夢抬起頭來,「你暑假不是去了一次嗎?丫的,你爸怎麼給你那麼多零花錢啊?不公平!」
「這有什麼?我爸說了,人生的目標就是找到自己喜歡做的事情。」
「你爸說的話永遠都是那麼有道理。」章雲夢做了個無奈的聳肩,然後和武思含一起笑起來。
「你在發什麼微博?」武思含不用看她的手機,也知道她剛才在織圍脖。一個是動漫迷,一個是微博控。
「沒什麼。就是說昨天在街上遇到一個怪人。」
「咦?怎麼怪了?」蔡雨瞳也很感興趣。
「有個乞丐居然問我要不要讓人消失!你說怪不怪!」
武思含心中一驚。這個故事跟她昨天遇到的一模一樣!
「確實很怪呢!」蔡雨瞳擰著眉頭思考,得出結論,「那個傢伙是不是腦子有病啊?!」
「十有八九!小含,你覺得呢?」
「嗯……確實很怪。」
沒有跟這兩個人說,其實她也遇到過那個怪人。心裡莫名有種期待,如果那個少年乞丐不是在胡言亂語,而是真的能幫她殺人的話。她希望,他能立刻殺掉走在身邊的這兩個同學!
是她們害死蔣木木的!
仇恨之火在胸內被壓住,沒有燃起來。武思含繼續裝著和她們談笑風生,儘管她心裡覺得這樣做噁心死了。
「嗯……20號是什麼日子,你們記得嗎?」躊躇許久,武思含憋出這麼一句來。
只是希望她們能記住蔣木木的忌日。
「20號?是週末嗎?好像是星期五吧。怎麼了?」
「沒事……」
原來她們已經不記得了。武思含莫名有點失望。而蔡雨瞳則拉了拉正在把此事發上微博的章雲夢:「走啦走啦。不然,會遲到的。」
武思含也跟了上去。
沒走幾步,章雲夢突然愣住了。
「那個怪人!」她叫起來。
通往學校的斜坡上,圍著一大群學生。
那個少年乞丐正坐在一角,依然穿著熟悉的粗麻布,頭低垂而看不到樣貌。儘管周圍的人對他指指點點,他卻不為所動,像在深沉地思考。清晨的陽光灑下來,沿著他的輪廓鈍去,那銳利的下巴被削成薄薄一片,沉進陰影裡。
「就是這個傢伙嗎?」
看到章雲夢「嗯」地猛點頭,蔡雨瞳加快兩步走了過去。一看,她馬上便吐槽了:「哇!開玩笑吧?!」
少年乞丐在地上放了一個破飯碗,還用粉筆寫了一段簡短的說明——我可以幫助你讓人消失,酬金另議。
又是這句話。站在人群背後的武思含不知為何,內心一下子混亂起來。這個人真的是有毛病嗎?看起來不太像,如果他能幫忙讓人消失呢?讓蔡雨瞳,章雲夢,讓所有六年三班的人都消失!她需要一個人要幫她,至少讓她下定這個決心。
「讓一個人消失得給多少錢?」蔡雨瞳半開玩笑地問道。其他看熱鬧的學生立刻把目光聚集到少年乞丐的身上。他緩緩抬起手臂,皺巴巴的衣袖裡伸出一根手指。
那代表一。有可能是一百塊。也可能是一千。甚至是一萬,一百萬。他並沒有言明。
「很好。果然是個瘋子。」蔡雨瞳下此結論。
「我說的對吧。瘋子。誰會無聊到到處問人要不要殺人呀?」飛快地按著手機按鍵,章雲夢接上話,「小含,你說對吧?」
「嗯……」武思含含糊應著。這兩個同學,應該還沒察覺到她此刻多麼想殺了她們。武思含能感覺到心中的殺意,如煙霧般,從身體的每個毛孔散發出來。那種危險的氣味,沒有人能察覺得到的。除了……
忽然,武思含看到那個少年乞丐動了動鼻子,像在嗅什麼似的。隨後,他居然神神秘秘地斜著嘴巴笑了,臉的角度,似乎稍稍對準了武思含。那一瞬間,周圍的空氣似乎驟然下降至零度。
他在對我笑什麼……微顫的恐懼悄悄從心臟蔓延至全身。站在這個少年乞丐的跟前,武思含有種內心被人全然偷窺光的複雜心情。她臉部僵了一下,剛想招呼其他兩人一起走開,突然視線落到人群的另一邊——她的好朋友蕭夕薇正心事重重的樣子,看著少年乞丐欲言又止,手伸進口袋像是要拿出錢包,但停頓半晌還是放了回去。
她怎麼了?武思含知道蕭夕薇最近失戀了。那個人武思含也認識,曾經一起讀六年三班的男生。他和蕭夕薇似乎是從六年級便開始有交往了,算是青梅竹馬的一對。但是武思含前幾天聽說那男的移情別戀,喜歡上了別人。於是蕭夕薇這些日子一直悶悶不樂的,連畫室也很少去了。
這時候,那個少年乞丐又微笑著,將臉稍稍轉向了蕭夕薇。這個動作意味著什麼?武思含心裡有個很可怕的想法——他在尋找殺意。像一隻嗅覺靈敏的獵犬,在茫茫人海中尋找那些醜陋的人心所散發出來的危險氣味。也許,他察覺到了,蕭夕薇心裡充滿了殺意。
她想讓那個用情不專的男生消失嗎……但更可能,這只是她的胡思亂想。這個乞丐或許只是神經兮兮而已。武思含嘆了一口氣,這時候,有人走到了她的身後,像湊過來看熱鬧的圍觀者。只是,當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一眼時,她愣住了。那個人是——
「哇!」
在武思含愣怔的當兒,蔡雨瞳和章雲夢也發現了身後的不速之客,並大叫起來:「黎霓老師!好久不見!」興奮之情溢於言表。
「啊。原來是你們呀!」看起來三十五歲的年輕女子也顯得十分高興,一一點出她們的名字:「你是蔡雨瞳吧。你是章雲夢。而你是武思含?」五年多不見,她們長得更加標緻成熟,不再是天真可愛的小學生了。
「老師,你怎麼回來了?」話最多的蔡雨橦一下子就抓住黎霓的胳膊,表現得很親密。
「我回到這裡來教書了。不過這次不是教小學,而是到橘子高中擔任美術老師。」
她之前是六年三班的班主任。那一年之後,她就離開了橘子小學,離開了這個城市。現在,她又回來了。
「那真是太好了!老師,你知道嗎?我們六年三班的學生都很惦記著你呢。我們全部人現在都在這所橘子高中讀書哦!」
「是嗎?我也很期待見到大家!走,我們去學校吧!」
久別重逢的幾個人邊說邊笑地朝學校門口走過去。快到上課時間了,圍在路邊的人也慢慢散去。人流穿過橘子高中那寬闊的校門,消失在牽牛花蔓延的圍牆後面。落在後面的武思含憂傷地看著黎霓她們的背影。心中有個痛苦的聲音在響起來:不是呀!不是全部人都在呀!你們難道真的記不起來了嗎?六年三班少了一個人……
她帶著想哭的心情朝前方邁出腳步。這時,身後有個聲音追上了她。
「喂!」那個少年乞丐此刻站了起來,對著回過頭的她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你,要讓人消失嗎?」
是的!這個答案在嘴巴邊緣轉了個圈,卻又重新吞回到肚子裡。武思含看著少年乞丐好一會兒,他低著頭無聲地笑,從口袋裡掏出一枚鮮紅的蘋果,在手裡拋玩起來。
一上,一下。紅色的拋物線,劃過清晨中微涼的光芒。
她什麼也沒說,用手扯緊背包帶,轉身向學校跑去。
校園裡的上課鈴聲清脆地響了起來。
照例開完週一短暫的班會。接下來要上的課是頗為輕鬆的歷史和地理。大多數學生將課本攤開在桌面上便低頭玩手機或者看小說。科任老師很少管這種事情,用枯燥無味的語氣講訴著康熙王朝或者地球的氣候帶分佈,而武思含則託著下巴望向窗外,樓下有上體育課的班級在做熱身運動,她開始想別的事情。
關於五年前真相的日記本……
那是昨天,她去蔣木木家的時候發現的。蔣伯母很熱情地招待了她,允許她獨自留在蔣木木的臥室裡。那個房間她小學的時候曾經來過很多次。和蔣木木一起做作業,或者吃零食,兩小無猜。她相信,那段時光是她人生中最美好的。
臥室仍保持著多年前的擺設,好像蔣木木從未離開過一樣。陽臺上的天文望遠鏡依然在那兒。那時候,蔣木木經常和她在陽臺上看星空。蔣木木很喜歡天文,最大的心願是看獅子座流星雨。聽說,那是33年才能一睹的奇景。
五年前的20號,正是獅子座流星雨劃過地球上空的日子。就在那天晚上,蔣木木從小學校舍的樓頂掉了下去。她死了。鮮血淌在冰涼的水泥地上,而成群掠過的流星,映亮了那具瘦小而漸漸失去體溫的屍體。
剛開始,警方把這當成意外事故。因為樓頂上的欄杆生鏽了,螺絲鬆脫,他們估計蔣木木是不小心靠在上面,從而失足摔下。這似乎是大家公認的事實,而武思含也從來沒懷疑過。直到昨天,她在蔣木木的房間裡,找到了那本鋪滿灰塵的日記。
日記本和報紙、小學課本等一起堆放在角落,隨著時間流逝,封面開始發黃。武思含也是無意中才發現,因為蔣木木是用學校發的筆記本寫的日記,一般人都會誤以為這是課堂筆記。但武思含翻了幾頁,內心便被深深地震撼了。
「今天,按鈕惡魔又來了。它來到我的面前,雖然臉上掛著笑意,可是我知道。它是很討厭我的。因為當沒有其他人在的時候,它就會暴露出它的真面目。它會罵我,按住我的頭,又扭我的耳朵。所以我叫它按鈕惡魔。它真是一個惡魔一樣的人物呢。我很怕它。」
「真討厭呀。這個學校,這個班級。每個人都在欺負我。他們笑我是沒有父母的孩子。因為他們知道我現在的爸爸媽媽是從福利院把我收養過來的。可是這樣又怎麼了?她們對我很好,是我的爸爸媽媽!太討厭那些傢伙了!討厭討厭!」
「班裡我就剩下小含一個好朋友了。可是這些事情我都沒有告訴她。我不想讓她擔心。啊,真想去自殺算了。如果哪一天能在流星雨照亮的夜空下死去,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吧。」
她是自殺的!在滿是流星雨劃過的星空,她選擇了死亡這條路。捧著蔣木木生前的筆記本,武思含滾燙的淚水不斷從臉頰滑落,就像一顆顆穿過大氣層熊熊燃燒的流星,帶著悲傷的溫度掉落地面。
是那些人害死了她!原來蔣木木一直被全班同學排擠欺負,而自己卻毫無察覺!武思含悔恨地咬緊了嘴唇。她想起蔣木木去世之後,其他人竟毫無憂傷,就像班裡從來沒有過這麼一個人。多麼可惡!
憤怒,此時如火一樣蔓延。血液中的殺意沸騰起來了。她恨那些人,恨不得讓他們體會一下死亡的滋味。他們都要死!但是,首先要死的人,是那個按鈕惡魔!
可是,她的心事,該向誰傾訴。她想到了黎霓老師。在小學時,她就經常和老師談心聊天,老師是唯一可以幫助她的人。
但這件事情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所以蔡雨瞳和章雲夢課間說去找黎霓老師敘舊時,武思含推脫要做作業。她想著等放學後再去找老師商談。她將作業本從抽屜裡拿出來的時候,蔡雨瞳她們又跑到教室後面去招呼其他人一齊同行。橘子高中不大,一個年級才分五個班左右,所以現在班裡也有好幾個同在六年三班畢業的學生。
放學後的校園,暮光掃過操場上飄揚的國旗。天邊連綿疊嶂的晚霞,甚是悽美。
畫室在實驗樓五樓。每上一層,風便愈發強勁,呼呼地吹,武思含的頭髮都亂了。從這裡可以觀賞到夕陽西落的景色。遠處鱗次櫛比的居民樓被抹上均勻的昏黃色,如同童話裡沾上蜂蜜的糖果屋。
畫室的門半開著,風輕撩窗簾。明亮的房間裡,擺在桌子上的維納斯石膏像深邃而憂鬱地望向窗外的遠方。一個低年級的女生坐在那裡,為自己糟糕的畫作感到愁眉苦臉。
「這裡的線條應該更加筆直……」黎霓老師俯下身子,耐心地教導。暮色中那熟悉的場景彷彿逆回到小學時代,她們上美術課的時候,老師也是這麼一筆一畫地教她們。
往事如煙,散發出憂傷的味道。
「哦。是小含啊。」感慨的瞬間,老師已經發現了她,微笑著打招呼,「有事嗎?請進來吧。」
她點點頭,走進去。和那個低年級的女生對視一眼。對方似乎為自己耽誤老師時間而感到不好意思,連忙起身收拾畫具道別。
「那你回去多練練,下次再讓我看看你的改進好嗎?」黎霓輕輕拍了小女生的肩膀,給以鼓勵的眼神。
小女生認真地點點頭:「謝謝老師。我先走了。」說完便走出門口。那一刻,風又大了起來。畫室裡滿地的陽光彷彿都被吹起一陣漣漪。
「小含,坐吧。找我有什麼事嗎?」黎霓笑著。武思含反而有些不自在起來。那件事該怎麼說出口呢?她內心搖擺不定。
「怎麼了?」似乎感覺到她有心事。黎霓關心地問道。
「那個……老師,你聽說過……按鈕惡魔嗎?」
最終還是說出口。只是,房間裡突然安靜下來。風的聲音顯得格外孤獨。她看著老師,老師也看著她,一臉的不解。
「按鈕惡魔?是什麼?」
看樣子,老師並不知道按鈕惡魔的存在。也可能是因為這是蔣木木私下的稱呼,所以老師不知道也不出奇。武思含鼓起了勇氣,將那本日記裡的內容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包括蔣木木是怎麼被班裡的學生排擠,又是如何受到按鈕惡魔欺負的……只是隱瞞了她想讓那些昔日同學全部消失的念頭。
「老師,蔣木木是被大家害死的!」
以這句悲憤的控訴結尾,接下來是一段長長的沉默。武思含忿忿的聲音慢慢消散在窗外的暮光裡。而黎霓神情凝重,在思考著,良久才抬起眼睛說:「不。應該不是這樣子的。小含,你想多了,木木是失足摔下去的。」
「老師……可是按鈕惡魔……」
老師居然不相信她說的話,武思含對這個結果感到很失望。她原想著老師會給她一個很好的建議,至少能消除她心中的怨恨。
「按鈕惡魔應該是不存在的。我知道木木以前跟班裡的同學關係沒那麼好。或許是因為這樣,她才虛構出一個按鈕惡魔的壞角色來。唉,事情已經過去了。小含,現在我們再追究也沒有什麼意義不是?放下吧。木木在天堂一定過得很好。」
「老師……」
說再多的話也沒有用。武思含也嘆了一口氣。然而她嘆息的是,這個世界上,似乎只有她一個人相信按鈕惡魔的存在。而它,就是殺死蔣木木的元兇。
「聽老師的話,別想那麼多了好嗎?」黎霓將溫暖的手心放在她的肩膀上。她感覺到的,卻是內心無盡的冰涼。在這件事情上,她是孤獨的,沒有人能幫得了她。
「好的。老師,再見了。」
離開畫室的時候,風卻靜了下來。武思含望向天邊的晚霞,他們如同她的心,漸漸被黑暗吞噬。
從五樓的陽臺望下去,武思含的背影落寞地穿越水泥地籃球場,然後消失在通往校門口的林蔭道上。黎霓這才轉過身,走回畫室裡。她徑直走向一尊石膏像前,拉開蓋在上面的白布。
那是尚未完成的雕像。凝視著那熟悉的輪廓,黎霓忽覺悲傷像洪水一樣湧來,吞嚥到喉間。
對不起……她在心裡說道,淚光寄生在眼角的兩端。
回到家的時候天還沒有完全黑下去。街道上殘留著模糊的暮色,有的街燈亮起來了。自家開的甜品店裡依然冷冷清清,這個時間段並不繁忙。媽媽在櫃檯後面看著六點整的晚間新聞。
「媽。我回來了。」
打個招呼便跑到二樓的臥室。剛開啟電腦,騰訊qq便彈出蕭夕薇的對話方塊。
她大吐苦水。失戀的人總是最嘮叨的,武思含很耐心地傾聽。直到樓下店外傳來媽媽的呵斥聲,像是在和誰爭執著什麼,或許是來了難纏的顧客吧。武思含繼續和蕭夕薇qq聊天一會兒,便聽到媽媽急匆匆地跑上樓梯的腳步聲,門隨即咚咚響起來。
「真是怪事。」剛開啟門,媽媽就站在門口說。
「怎麼了?」武思含一頭霧水。
「門外來了一個奇怪的乞丐。非要見你。怎麼趕也趕不走!」
奇怪的乞丐?武思含第一時間就想到那個少年乞丐。他居然能找到這裡來!是不是跟蹤她了?總之,武思含決定下去會一會他。
「小心呀。那可能是壞人。」媽媽有些擔心。
「沒事。就在家門口啦。」
「說得也是。」話雖如此,但媽媽還是在下樓的時候順手抄起一把掃帚,以備隨時使出她自學成才的打狗棍法。
走到店門口,果然看到那個少年乞丐盤腿坐在地上,一副逍遙自在的樣子。那隻破飯碗倒不見了,他拿著一隻紅蘋果有滋有味地吃起來。依然頭蓋黑袍,黑夜的陰影似乎提前籠罩著臉部,其中卻透出一抹冰冷的寒意。
「你找我什麼事?」
惴惴不安走上前。黑袍少年卻不說話,站起來,一邊咬著蘋果一邊走到離店不遠的電燈柱下,似乎在避忌她媽媽會偷聽。武思含猶豫了一會兒,回頭示意媽媽放心,也跟著走了過去。店門口,她媽媽手持掃把緊張的樣子有點像哈利波特里的女巫,隨時要騎在上面飛天似的。
「到底有什麼事呀!」
這個裝神弄鬼的傢伙。武思含抱起雙臂。她看見漸退的暮光中,少年乞丐挺拔的背影顯出一種鬼魅般的氣質來。他稍稍將頭的角度太高了一些,但不曾回過頭。安靜中只有他咀嚼蘋果的聲音,似乎穿過黃昏的街巷飄過來。
武思含耐心地等待著。大概過了一兩分鐘。她的耐性幾乎要耗盡了。「有病呀……叫人過來又不說話。」她略感窩火,回過身向依然在店門口警戒的媽媽走過去。走了兩步,她的耳朵捕捉到一個敏感的詞兒——「按鈕。」
「什麼?」她猛地剎住腳。回過頭不可思議地看著背影紋絲不動的少年乞丐。有幾秒鐘,她懷疑自己聽錯了。但她很快又確定,剛才他的確說的是按鈕二字。
可是,他怎麼會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