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死神的夢想

推理筆記全集 早安夏天 第1頁,共2頁

番外死神的夢想

……大火,好像妖豔的紅花在這黑夜中盛放。

房子熊熊地燃燒著,火焰吞噬掉了眼前的一切。厄運、悲劇、飢餓、貧苦——那些骯髒卑微的人生,如同房子的木頭一樣,漸漸被燒成了灰燼。此刻的黑暗,也在這火光的灼燒下淡薄起來。

小男孩默默地注視著自己曾經生活過的家,面無表情,眼睛裡流露出的是對什麼都不關心的呆滯。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熟悉的街坊跑過來提水救火。

一位大嬸同情地撫摸著小男孩的頭,對身邊的人說:「這孩子,一定是嚇壞了。他的父母現在還在裡面沒救出來呢。」

其實,不是這樣子的。小男孩抬起頭,看著頭上一臉同情的大人們,多想跟他們說:「其實,我在笑呢。」

第一次想開心地大笑。

他撲進了大嬸的懷裡,悲慟地號啕大哭。滿溢而出的淚水簌簌而下,沿著脖子滑到了肩膀,像雨點般打溼了衣服。

所有的眼淚都是假的。

「求求你們,救救我的爸爸媽媽!」

讓他們都下地獄吧!

大嬸傷感地抱住小男孩,憐愛地抹去他雙頰的淚水:「好孩子,別哭,別哭啊!」

小男孩的肩膀無助地顫抖著。他轉過那張滿是淚水的臉,凝視著映亮半邊天的大火。在他的瞳孔裡,那大火就像是一朵紅花在綻放,多麼美麗啊!他想。那張小小的唇無聲地扭曲成笑的形狀,這是死神的笑容。

從很小很小的時候起,他便是死神了,帶給別人死亡的神。

很久很久以後,他的名字將在人世間流傳,那是神一樣的名字——琉克。

他剛出生時是沒有名字的,亦沒有家,孤獨是他的全部。

他記不起自己父母的模樣,自己第一個能叫出的名字估計是福利院的劉奶奶。

在福利院,他一直待到五歲。

那時候的所有記憶都那麼瑣碎紛亂,統統隱沒在模糊的大腦深處。唯一能記清楚的,是劉奶奶慈祥地抱著自己,坐在院子裡,哼著那首老掉牙的童謠。他躺在劉奶奶溫暖的懷裡,看著漫天的繁星,無憂無慮。

夏夜的微風輕輕吹過,院子裡的葡萄一串一串地蕩下淡淡的芳香。一顆流星劃過寧靜的夜空,帶著他的天真無知,然後墜落在一個恍惚的時光斷流中。

那年最後的夏天,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秋天的時候,劉奶奶帶著一對陌生的男女來到了他的面前。他們應該是夫妻,看起來很和善。站在他們的面前,他低著頭,感到很窘迫。

那個男人樂呵呵地看著他,一隻手摩挲著下巴,像是打量著一件可琢的藝術品。而那個女人則蹲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大把糖果,不停地往他的手裡塞。

「吃吧,吃吧!小破乖,小破真是個乖孩子!」

小破,應該就是他的新名字。他覺得這個名字難聽極了,喉嚨頓時湧上一股胃酸。

「小破,以後我們就是你的爸爸媽媽了,快,叫爸爸媽媽呀!」

女人張開了笑臉,渾身散發著劣質香水的味道。臉上那些庸俗的脂粉反射著廉價的光線,從咧開的嘴巴里可以看到發黃的牙縫裡還殘留著的青菜的渣滓。

他含著那顆甜得很假的糖果,看著那對夫婦,在劉奶奶的催促下不情不願地叫了一聲:「爸爸,媽媽!」

女人臉上匆匆掠過了一絲不悅,他看到了。

他討厭這對夫婦。打從心底裡生出的厭惡感,像苔蘚一樣黏附在心上,怎麼也甩不掉,就像他不喜歡的那個名字,伴隨了他的人生好幾年。

——小破。

小破多麼不願意離開福利院啊,可是無論他怎麼哭鬧,那個男人還是硬把他抱在懷裡,塞進了一輛麵包車。

他在漸漸遠去的視野中,失去了他懷念的福利院。可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個比地獄還要恐怖的家。

不能稱之為家,電視上說,這種地方叫賊窩。直到那時,小破才知道,那對夫婦是以偷盜為生的壞人,他被領養回去,只是用來做賺錢的工具。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到那裡時,屋子裡已經有一個比他還小一點的男孩羞怯地躲在牆角,手上沾著來不及擦掉的白飯粒。

男人一走進去就一腳把椅子踢飛到小男孩的身上,罵道:「兔崽子,敢偷飯吃!」

小男孩委屈地流下眼淚:「可這是昨天晚上的剩飯……」

「就是倒進廁所也不給你吃!」男人惡狠狠地走過去,猛抽了小男孩幾個耳光。小男孩倒在地上,昏了過去。

小破看到這一切,從頭一直冷到腳。那個女人在後面推著他,掐他的脖子,那陰險狡詐的聲音完全剝掉了先前溫柔和善的偽裝。

「兔崽子,看什麼呢,還不給老孃滾進去?!」

很久之後,他仍記得這個如噩夢般的聲音,就如同一張開啟的網把他團團打包,扔進了潮溼陰暗的地獄裡。

可笑的是,這個家庭在街坊眼裡卻是和和睦睦的。人們哪會想到,這裡實際上充斥的不是親情的溫暖,而是冷冰冰的暴力虐待。

他們被收養,只是為了被訓練成小偷。

火光映亮了人群中許多焦急的臉龐。小破站在火災現場,凝望著熊熊燒向夜空的火舌,潸然淚下。

「嗚嗚嗚,我的爸爸媽媽沒有了,他們都死了!」

人們紛紛表示同情。沒有人想得到,在那張催人淚下的可愛小臉蛋下面卻暗藏著邪笑。

他們死了好!

消防員不停地往裡面噴水,火勢控制了一些,一隊消防員從大火裡衝了出來。

「有人被救出來了!」周圍的群眾歡呼雀躍。

有人推了小破一下:「快去看看是不是你的父母!」

不可能!

小破不敢移動一寸,他害怕被抬上救護車的是他憎恨的那兩個人。那時候他年紀還小,雖然自己十分不情願,但還是被大人們簇擁著推到救護車前。

躺在擔架上的是一個小小的身軀,小破鬆了一口氣,他知道那個人是誰。那張在氧氣罩下被燻得黑黑的小臉蛋看起來多麼熟悉啊!

他還活著。

小破激動地移動腳步,走到他的身邊:「小涵,你還好吧?」

小涵是比他早來這個家的那個小孩。

他睜開了眼睛,勉強衝小破笑了笑:「哥,我沒事。」

他握上小涵的手,眼淚掉了下來。

雖然不是親兄弟,但都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吃不飽飯是常有的事。他們常常在死寂的深夜裡,跑到廚房偷吃垃圾桶裡的剩飯剩菜,吃得自己都嘔吐起來。

蛋糕、可樂、麵包、炸雞腿……這些對他們而言簡直如山珍海味一般的食品,只在夢裡出現過。有一天,這些全部出現在他們面前了。

那天是小涵的生日。

他把它們全部畫在紙上,然後把畫紙揉成了一團,遞給小涵:「吃吧,吃吧,很好吃的。」

「可是……」小涵猶豫著。

最後飢腸轆轆的他毫不在乎地把紙團塞進了嘴裡,大口大口地咀嚼起來。他第一次嚐到紙原來是這樣的味道。他絕對不想再吃第二次了。

小涵也把心一橫,咬掉了畫紙的一角。

「好吃嗎?等哥長大了,再請你吃好的啊!」

「嗯嗯!」小涵重重地點點頭。

留在童年的諾言,隨著陳舊的時光一起腐爛了。

那天晚上,他們終於決定要逃出這個魔窟。他和小涵趁「父母」睡著的時候,躡手躡腳地割斷了房間的電線,這樣就可以偽造成電路失火的假象。這是他從電視上學到的。他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壞小孩,因為懂很多幹壞事的方法。

他就是天生的惡魔吧。

火很快躥起來了,從窗簾一瞬間蔓延到了天花板,整個房間的溫度高得嚇人,他和小涵突然驚慌起來。離開的時候,小涵不小心被倒下的櫃子壓住了。他搬不動它,他只有六歲,三餐不飽,虛弱得連逃跑都沒有力氣。

「哥,你走吧,不要理我!」小涵一把推開他。

他固執地不肯離開,可火勢卻越來越大。

小涵哭了起來:「哥,你快點走,不然,我們都會死的!」

他不得不離開。

小涵向他做了最後的告別:「哥,如果我死了,你要記住我的名字,我叫蘇語涵。」

蘇語涵,我記住你了。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朋友。

自從小涵在那天被送往醫院以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蘇語涵了。

從那以後,他便開始一個人孤獨地生活著,利用自己邪惡的天賦,在爾虞我詐的世界上堅強地生存下來。

那段日子小破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那仿若是一場冗長的夢境,永遠沒有終點。

他流浪在一座又一座冰冷的城市裡。

天橋下、地鐵站口、公園裡,都是他臨時的家。每天夜裡,他躺在草地上仰望著空曠冰冷的夜空,總是會想起在孤兒院裡的那些夜晚,想起他敬愛的劉奶奶。他沒有再回到過那裡。

劉奶奶已經老了,就在半年前,她去見她一直虔誠膜拜的上帝了。

天堂一定很美好,應該是種滿了鮮花,還有一朵朵的白雲在天空飄浮著。風也是美好的,沒有一絲骯髒的氣息。

跟這個人間很是不同吧。

很多時候,小破總是安靜地站在路邊,看一張張冷漠的臉經過自己。放在地上的討錢的小碗裡,一天下來連幾毛錢都沒有。

他跟其他流浪兒不同。他們是跪著的,而他卻是昂首挺胸地站在那裡。所以,沒有人扔錢給他,人們都喜歡高高在上地俯視別人的感覺。小破餓著肚子對那些人露出了傲然的冷笑。

因為經常餓肚子,他變得瘦骨嶙峋。明明已經七歲了,看起來卻像是隻有四歲的樣子。那一天,同一條街上的流浪兒來找他,把他帶到了一處廢車場。在那裡,一個男孩高高地坐在廢鐵堆出來的車頂上,一臉的高傲。

那個流浪兒的頭頭叫他加入他們的團伙,他答應了。他知道這一片居民樓失竊的案件都是他們所為。而他,這次的任務是放風。

那個頭頭對他說:「你是最低階的成員,永遠都要聽我的,知道嗎?」

小破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在目送著那些同夥們越過圍牆後,他轉過身,朝設定在路邊的保安亭跑了過去。

很快,正在翻箱倒櫃的流浪兒們被及時趕來的大人一一逮住了。那個頭頭看著躲在大人們身後的小破,眼裡滿是憎恨。

你們知道嗎?有一種鳥,叫杜鵑,自幼便生活在別的鳥巢裡,並且會把別的幼鳥擠出鳥巢。小破有時候覺得自己便是這種鳥,為了生存,不擇手段。

被警察帶走的流浪兒頭頭氣得青筋暴出,不斷地衝小破咆哮:「你這個混蛋,我會報仇的!記住我的名字,我叫藍曉!有一天我會要了你的命!」

小破裝出害怕的樣子,躲在大人的後面,嗚嗚啜泣。大人們疼愛地安慰著他:「別哭別哭,你是好孩子,不用怕壞小孩!」

那些大人沒有看到,小破隱藏起來的另一邊嘴角,正浮動著蝶影似的壞笑。

沒錯,他是好孩子,因為他用自己的方式懲治了一群壞小孩。小破很高興,因為他的正義得到了別人的認同。

在那個叫藍曉的頭頭從少年管教所出來之前,小破離開了這座城市。

他不再是身無分文。在大人們面前,他流足了眼淚,編織著自己悽慘的身世。他說他原本要去找親生媽媽,不小心卻落入了不良團伙之手。大人們都相信了,他們一邊擦眼淚一邊慷慨解囊。

小破帶著他第一次騙到的錢,繼續著自己的流浪旅程。

永遠一個人的旅程,總是與孤獨相伴。

走得累的時候,小破會停下來,抬起頭看看天。他發現,每一個經過的城市都有一片天空是冰冷的,陽光曬到身上,溫度一刻也無法停留。

就在這樣的天空下,生活著一群蒼白冷漠的靈魂。

小破從七歲長到八歲,然後九歲、十歲、十一歲……他不斷地看見一些可笑的人物,以及膨脹在他們骯髒的眼角的慾望。在罪惡氾濫的都市裡,他像一個忠誠的守望者佇立在高處,久久不動。

一個神聖的聲音像是從天空之上的世界傳遞而來的。

神說:「這個世界太骯髒了,應該來一場大清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