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殺了那個造就你的吸血鬼,是嗎?那就是你為什麼沒和他一起到這兒來的原因嗎?你為什麼不說出他的名字呢?聖地亞哥認為你殺了那個吸血鬼。’
「‘那麼,如果這是真的,或者我們無法使你們相信的話,你們就會設法除掉我們嗎?’我問。
「‘我是不會拿你們怎麼樣的,’他平靜地說,‘但正如我告訴你的,我不是如你所問的這兒的頭兒。’
「‘可他們相信你就是頭兒,不對嗎?而聖地亞哥,你兩次將他從我面前推走了。’
「‘我比聖地亞哥更有魔力,更年長些。聖地亞哥比你年輕。’他說道,語氣很坦率,沒有一絲驕傲。這些是明擺著的事實。
「‘他已經開始行動了,’他說,‘但不是和我,而是和上面那些傢伙。’
「‘可他為什麼要懷疑我們呢?’
「這時他似乎在思索,兩眼低垂,握緊的拳頭託著下巴。似乎經過很漫長的一會兒之後,他抬起頭來。‘我可以告訴你原因,’他說,‘因為你太沉默寡言了。這個世上的吸血鬼很少,而且還生活在彼此爭鬥的恐怖之中。他們對那些新來的吸血鬼極謹慎小心,要弄清楚。他們很尊重其他的吸血鬼。這間屋裡有15個吸血鬼,這個數字被很小心地保持著。而你對他們來說顯然是有問題的:你感覺得太多,你想得太多了。正如你自己說的,吸血鬼的超然對你來說沒多大價值。接著又是那個神秘的孩子:一個永遠也長不大的孩子,永遠也無法自給自足。如果此時那男孩的生命正處於相當的危險之中,他的生命對我來說是那麼寶貴,可我是不會將他變成個吸血鬼的,因為他太小,他的四肢還不夠強壯,他的血還幾乎不能品嚐。可你卻帶著那個孩子。她是吸血鬼用什麼方式造就的,他們問,是你造就她的嗎?所以,你看,你有這些問題而且有這種神秘感,然而你卻完全沉默。這樣,你就不可能被信任,而且聖地亞哥要找藉口生是非。但還有另外一個比所有我剛才講的那些更實際的理由。那很簡單,就是:當你第一次在拉丁區遇到聖地亞哥時,你……很不幸……你說他是個小丑。’
「‘啊哈。’我往後一倚。
「‘如果你什麼也沒說過,那也許一切就會好得多了。’他笑著,知道我和他一樣明白了這其中的諷刺含義。
「我坐在那兒反思著他剛才說過的話,所有的想法中令我感到心事重重的就是克勞迪婭那些奇怪的勸告,就是這個目光溫和的年輕人對她說,‘死’。還有除此之外,就是我對上面舞廳的那些吸血鬼們慢慢積聚的厭惡。
「我覺得有種極強的慾望,迫不及待地要對他講這些事。儘管當我看著他那雙曾試圖迷惑克勞迪婭的眼睛時,他的眼睛在說,活著。我無法相信這一切,但想到她的恐懼,不,還不能說。他的眼睛在說,學吧。喔,我多麼想告訴他我無法理解的那一切;這些年我們是一直在尋找,而當我發現上面那些吸血鬼將永生當做時尚奇想的俱樂部和廉價的遵奉順從時,我是多麼吃驚啊。然而,經歷了這種沮喪,這種困惑之後,我有了更清醒的認識:為什麼不應該是這樣的呢?我期望的又是什麼呢?我又有什麼權利那麼痛苦地對萊斯特感到失望而讓他死呢!是因為他不肯告訴我我內心一定要尋找的東西嗎?阿爾芒的話,是怎麼說的?‘唯一的力量是蘊藏在我們自己心中的。’
「‘聽我說,’這時他說,‘你必須遠離他們。你的表情什麼也掩飾不了。如果我問你,你此時就會告訴我。看著我的眼睛。’
「我沒這麼做,而是兩眼死盯著他書桌上方那些小繪畫中的一幅,直到那畫在我眼中不再是那個《聖母與孩子》,而虛幻成了一片線條和色彩。因為我知道他對我說的是真實的。
「‘如果你能,就阻止他們,告訴他們,我們沒有任何傷害他們的意思,你為什麼不能這麼做?你自己說過,我們不是你的敵人,無論我們做過什麼……’
「我能聽見他在嘆息,輕輕地。‘我已暫時制止了他們,’他說,‘但我不想用控制他們的這種魔力來完全阻止他們。因為,如果我使用這種魔力,那麼我就必須保護它,就會樹敵很多。而當我想要在這兒完全擁有一個空間、一片安寧時,就將要永遠和我的敵人們打交道了。或者我就根本無法在此立足。我接受了他們給予我的種種統治權,但還不是為了去統治他們,只是想離他們遠一些。’
「‘我應該早就知道這一點的。’我說著,眼睛仍盯著那幅畫。
「那好,你必須走開。西萊斯特有很多魔力,她是最老的吸血鬼之一,而且她很嫉妒那孩子的美貌。而聖地亞哥,就像你所看見的,他就只等著哪怕是一點點的證據來證明你是逃犯了。
「我慢慢轉過身來,看著他。他坐在那裡,帶著那種令人恐懼的吸血鬼的靜止,就像實際上根本不是活的一樣。時間過得很慢,我耳邊又迴響起他說的那些話來,彷彿是他又在重複似的:‘我在這兒所求的只是擁有一個空間、一片安寧而已。或者我根本無法在此立足。’我感到有種對他的渴望,這渴望如此強烈,以至於我耗盡全部力量才剋制住它。我只是坐在那兒凝望著他,內心鬥爭激烈。我的希望是這樣的:不管怎樣,克勞迪婭能安然地留在這些吸血鬼中間,他們也許從她或其他任何人身上都沒發現什麼罪,那樣我就能自由了。而且只要他們歡迎,我就可以永遠自由自在地留在這間小屋裡面,甚至可以接受任何條件,以求被容忍、被允許在這兒呆下去。
「我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凡人男孩子,他沒在床上睡覺,而是跪在阿爾芒身邊,兩手摟著他的脖子。那對我來說是愛的形象。你必須明白,我感覺到的那種愛不是肉體的愛。我說的根本就不是那種愛,儘管阿爾芒漂亮單純,而且和他的任何親密行為都從沒令人反感過。對吸血鬼們來說,肉體的愛達到高xdx潮時只有一種東西能使他們滿足,那就是殺人。我所說的把我引向他的另一種愛完全是那種萊斯特從未給予過我的教師之愛。我知道阿爾芒從不拒絕傳授知識。我將像透過一格窗玻璃似的看透他的內心,於是我就能充分享受其中的樂趣,吸取其中精華併成長起來。我閉上了雙眼。我覺得像是聽見了他在說話,聲音那麼小,我說不準。他好像是說:‘你知道我為什麼到這兒來嗎?’
「我又抬起頭來看他,想著他是否知道我的想法,他實際上能否察覺到,而且是否可以相信這就是在他那種魔力範圍之內的事。現在,經過所有這些年之後,我可以認為萊斯特只是一個很普通的無法告訴我怎樣使用我的魔力的傢伙,並且我也能原諒他。然而我仍渴望知道這些,而且我會毫不抵抗地陷入這種渴望之中。一種沮喪完全覆蓋了這種渴望,我為自己脆弱而可怕的窘境感到沮喪。克勞迪婭在等著我。克勞迪婭,她是我的女兒,我的愛。
「‘我怎麼辦?’我小聲說,‘離開他們,離開你嗎?這麼多年了……’
「‘他們與你無關,’他說。
「我笑著並點點頭。
「‘你想幹什麼?’他問道。言語之間,用了一種最溫和而且最具同情心的口吻。
「‘難道你不知道?你沒有那種魔力嗎?’我問道,‘難道你不能像讀書那樣讀懂我的想法嗎?’
「他搖搖頭。‘不是你所說的那樣。我只知道你和那孩子面臨的危險是真實的,因為這一切對你是真實的。而且我也知道,即使有她的愛,你的孤獨也幾乎遠不是你所能忍受的。’
「這時我站了起來。起身,走到門口,然後飛快地跑過那個通道,這一切看起來似乎很簡單,但我卻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耗光了我所說的那種超自然的離奇古怪的東西。
「‘我請求你把他們從我們身邊趕走。’我站在門口說道,但我不能回頭看他,甚至不想受到他說話的那種聲音的干擾,以防使我又猶豫心軟起來。
「‘別走,’他說。
「‘我別無選擇。’
「我在通道里聽見他說話的聲音。他離我那麼近,我驚呆了。他就站在我旁邊,眼睛平視著我,手中拿著一把鑰匙,塞到我手裡。
「‘那兒有個門。’他說著,手指著暗處的盡頭。我原以為那兒只是面牆。‘還有一段階梯通向那條只有我自己走過的小路。現在你從這條路走,這樣就能避開其他人。否則你這樣走得很急,他們會發現的。’我立刻轉身就走,儘管內心極想留下來。‘但讓我告訴你這點,’他輕輕地將其手背壓在我的心口說,‘運用你內在的魔力,別再厭惡它了。要使用!當他們在上面的街上看見你時,用那種魔力使你的臉戴上個面具,而且還要像盯著任何人那樣盯著他們思考對策:要當心。記住我說的話,就當它是我送給你戴在脖子上的護身符。當你的目光和聖地亞哥或其他任何吸血鬼的目光相遇時,客氣地對他們說你想說的話,但心裡要想著那句話而且只想那句話。記住我說的話。我告訴你這些,只是因為你很尊重那簡單純樸的東西。你懂得這一點,那就是你的力量。’
「我從他的手中接過鑰匙,但實際上我並不記得是怎樣將它插入鎖中或者又是怎樣走上那些階梯的了,我甚至也想不起來當時他在哪裡或者他做了些什麼。我只記得,當我步入劇院後面那條黑暗的小路時,聽到他在離我很近的某個地方很輕柔地對我說:‘可以的時候,到這兒來,找我。’我環顧四周,但卻看不見他。這對我來說並不奇怪。他也曾在某個時候告訴過我,不能離開聖加布里爾飯店,不能給其他吸血鬼們留下絲毫他們想要的犯罪證據。‘你瞧,’他說,‘殺死其他的吸血鬼是很刺激的,那就是為什麼要嚴禁這種行為並要處死罪犯的緣故。’
「後來,當我站在風雨飄搖、燈火閃爍的巴黎街頭,望著兩旁林立的建築物時,當我面對身後那扇已經關閉成一堵黑暗厚實的牆的門、並且阿爾芒也不在那兒了的事即時,我似乎清醒了。
「儘管我知道克勞迪婭在等我,儘管當我經過飯店煤氣路燈上面她房間的窗戶時看見了那些蠟制的花瓣中間站著的小小身影,我仍從那條林蔭大道走開了,任憑更加黑暗的街道將我吞沒,就像我在新奧爾良街道上常常做的那樣。
「並不是我不愛她,相反,正是因為我知道自己是太愛她了,而且我對她的愛和我對阿爾芒的愛又是同樣的強烈。此刻我逃避了他們,任憑殺人的慾望像一場盼望的高燒似的在心中升騰,把我的意識、我的痛苦全都嚇跑。
「透過雨後的迷霧,我看見一個人正向我走來。我能記得,當時他像是在一種夢幻的境界裡漫遊似的,因為夜幕籠罩著我,很黑而且很虛幻。那座小山一定是世上任何地方都有的,而巴黎那些柔和的燈光在霧中胡亂地閃爍著。這人喝醉了酒,兩眼直勾勾的,正盲目地走向死神的懷抱。他伸出顫動的手指撫摸著我臉上的骨頭。
「我還沒發瘋,沒有絕望。我一定是對他說了‘走吧’。我相信自己肯定是說了阿爾芒送給我的那個詞,‘當心’。然而我還是讓他將其大膽而帶著醉意的手臂滑繞到了我的腰際。我被他那可愛的眼神,被那懇求要立即為我畫像而且提到‘溫暖’二字的聲音,被他寬鬆的條紋襯衫上散發出的濃重芳香的油畫顏料味道俘虜了。我跟著他,穿過蒙馬特。我低聲對他說:‘你不該是死人中的成員。’他領著我穿過一個花草茂盛的花園,穿過芬芳潮溼的草地。當我說‘活著,活著’時,他笑了。他用手摸著我的面頰,拍拍我的臉,最後抓住我的下巴,將我扭向那低矮的門口射出的燈光。在油燈的映照下,他那變紅了的臉更是油光發亮。門關上了,那種溫暖的感覺慢慢地向我們四周滲透過來。
「我看見他眼中那大而亮的眼珠在閃動,黑眼珠周圍佈滿了血絲。當他領我在一張椅子上坐下時,他那隻溫暖的手使我內心那勉強忍住的飢餓感又燃燒起來了。接著,透過煤氣燈的霧氣,在閃爍的爐火映照下,我看見了那些畫布上一張張放光的臉,彷彿置身於那間傾斜的小屋裡就已經進入了一個色彩繽紛的仙境,從那裡釋放出的美真令人心馳神往。‘坐下,坐下……’他對我說著,兩隻滾燙的手按著我的胸口。我用手握住他的雙手,但它們卻滑向了一旁,於是我內心的飢餓感又在一陣陣地湧動了。
「這時我看見他站在遠處,兩眼目光專注,手裡拿著調色盤。那張很大的畫布擋住了我的視線,我只能隱約看見他那隻揮動的胳膊。我坐在那裡,麻木而且絕望,任憑思緒隨著他的那些畫、那些迷人的眼睛不停地漂流,直到阿爾芒的眼睛不見了,克勞迪婭順著那個石階通道在奔跑,咔嗒咔嗒的鞋跟聲離我而去,越來越遠。
「‘你活著……’我小聲說道。‘是軀殼,’他答道,‘軀殼……’我曾在新奧爾良看過成堆的軀殼,那是從那些淺淺的墓穴中挖出來放入墓穴後面的那些房間裡去的,這樣另一個人就有可能被放進那狹窄的墓地裡了。我覺得自己閉上了眼睛,內心的飢餓感變成了劇烈的痛苦。我的心在呼喊,呼喚一顆活著的心。後來,我覺得他在向前移動。他伸出兩隻手來撥正我的頭——那致命的一步,那致命的突然前傾。我嘆了口氣,低聲對他說:‘救救你自己吧,當心。’
「接著,在他那張溼潤的臉泛起的紅光之中,事情發生了。有種東西透過他那脆弱的肌膚,從那些咬破的血管中將他的血吸掉了。他向後掙脫了我,畫筆從手中滑落下來。而我卻站起來向他壓過去,感覺自己緊咬著唇,兩眼緊盯著他的臉,兩耳充滿了他掙扎的喊叫聲,兩手緊抓著他那強壯而且在搏鬥著的身體。最後我把他拉向我,沒命地撕破了他的肉體,吸乾了那賦予他生命的血。這時我鬆開他說道:‘死吧。’他的腦袋靠著我的衣服垂了下來。‘死吧。’我覺得他掙扎著要抬頭看我。於是又吸,他又掙扎。終於他滑倒了,嚇得癱軟在地上,快要死了。但他的眼睛仍然睜著。
「我坐到他的畫布前,精疲力竭,漸漸平靜下來。我朝下看他,看他那模糊灰暗的眼睛。我自己的手很紅潤,全身都暖洋洋的,那麼舒服。‘我又變成了凡人,’我低聲對他說道,‘我活過來了,吸了你的血我又活了。’他的眼睛閉上了。我倚著牆向後仰坐下去,不知不覺盯住了那張畫布上自己的臉。
「他所完成的只是個初稿。雖然他只用了些粗重的黑線條,但已把我的臉和雙肩勾勒得很逼真了。他已經開始潑抹了些顏料:我的眼睛是綠的,面頰是白的。然而當我看見畫布上自己的表情時,我驚呆了!他很準確地捕捉到了我那種神情,但畫上卻看不出有絲毫恐怖的東西。粗粗勾畫出的臉上,那雙天真無知的綠眼睛正用一種強忍著的難以抑制的渴望不露聲色地凝視著我。那種渴望他是不懂的。一個世紀前的路易在做彌撒,他的嘴自然地張開著,頭髮梳得很隨意,一隻手鬆松地握放在大腿面上,完全沉浸在牧師的佈道之中。一個凡人路易。想到這兒,我相信自己是在笑,雙手掩面大笑,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當我把手拿下時,那些手指上竟淚跡斑斑,而且還染有凡人的血。在我的內心已經開始有了那種殺了人的怪物才有的激動,而且我還要再殺掉那個正在收起那幅畫,準備帶著它逃出小屋的人。
「突然,那個人從地上爬起,帶著一種動物的呻吟站了起來。他死抓住我的靴子,但手卻從那皮革上滑落下來。鼓起某種巨大的反抗我的勇氣,他伸手向上抓住了那幅畫並且用他那漸漸蒼白的兩隻手緊抓不放。‘還給我!’他衝我吼道,‘還給我!’我們緊揪著那幅畫,我們兩個人。我盯著他和我自己的雙手,輕而易舉地就抓住了他試圖拼命搶救的東西。他那樣子像是要把畫帶到天堂或地獄去似的。我,是他的鮮血未能造就成人的東西,而他,是我的罪惡未能征服的人。接著,我彷彿不再是我自己了,很輕易地從他手中搶過那幅畫,一隻手把他揪起,挨近嘴邊,一怒之下撕開了他的喉嚨。」
「走進聖加布里爾飯店的房間後,我把那幅畫放在了壁爐臺的上面,久久地看著它。克勞迪婭在那些房間裡的某個地方,而且有其他人進來了,好像在上面的某個陽臺上有個女人或男人站得很近,身上散發出一種很明顯的個人的香水味道。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拿那幅畫,為什麼要搶那幅畫以至於此時它比那個死人還要讓我感到羞恥。但我為什麼還要把它放在大理石壁爐臺上呢?我垂下頭,兩隻手顯然在顫抖。後來,我慢慢地轉過頭來,希望那些房間在我身邊。我想要那些花、那天鵝絨,還有那些在壁龕中的蠟燭。我想做個凡人,平凡而且安全。接著,彷彿是在霧中一般,我看見那兒有個女人。
「那女人靜靜地坐在那張大桌子旁邊。克勞迪婭在那兒撫弄著她的頭髮。她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絲毫恐懼。她那塔夫綢的綠袖子、她的裙子映在那些傾斜的鏡子裡面,於是她便不再是一個靜止的女人,而成了一群女人。她那深紅色頭髮中分並向耳後梳著,但還有十來個梳漏下的小發卷在兩旁烘托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她正用兩隻平靜的紫色眼睛看著我,一張孩子似的小嘴看上去幾乎是冷酷無情地柔軟,形狀看似丘位元之弓,沒有沾上任何化妝品或個性色彩。這時,那張嘴笑著說話了,那雙眼睛似乎在噴火。‘沒錯,他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已經愛上他了。他和你說的一樣。’說著,她站了起來,輕輕地提著那深色塔夫綢的蓬鬆裙子,於是那三面小鏡子中反射到的東西立刻全都消失了。
「我完全糊塗了,而且幾乎說不出話來。我一扭頭,發現克勞迪婭正坐在遠處的那張大床上,那張小臉僵硬似的平靜,但她那隻緊握的拳頭正揪著絲綢窗簾。‘馬德琳,’她輕聲說道,‘路易很靦腆的。’克勞迪婭漠然地在那兒看著。而當她講這句話時,馬德琳只是在笑。接著,馬德琳向我走得更近了。她把兩隻手放在喉嚨那兒的飾帶邊上,把飾帶向外拉,這樣我就能看到那脖子上的兩排小小的牙印。後來,笑容在她的嘴角消失了,她的雙唇立刻緊繃著變得性感起來。她眯縫著兩眼吐出了那兩個字:‘吸吧。’
「我轉身離開了她,驚愕之中舉起了拳頭,一時不知說什麼才好。可後來,克勞迪婭卻握住了我的拳頭,抬起頭無情地看著我。‘吸吧,路易,’她命令道,‘因為我無法做到這一點。’她的語氣異常痛苦而平靜,那生硬而有節奏的腔調中包含著所有的情緒。‘我太小了,沒力氣!你造我的時候是知道的!吸吧!’
「我掙脫開她,緊緊抓住自己的手腕,彷彿她已經將它灼傷似的。我能看見那扇門,對我來說,似乎立刻從那兒離開是最明智的。我能感覺到克勞迪婭的力量,她的意志以及那凡人婦女的那雙似乎被同樣的意志燃燒著的眼睛。但克勞迪婭吸引我的並非溫柔的懇求,也不是痛苦的哄勸,如果那樣倒能在我集聚自身力量時將那種魔力驅散而使我可憐她。她吸引我的是那種情感,那種透過她雙眼的冷漠和她此時轉身離我而去的樣子所表現出來的情感,她幾乎像是立刻被擊敗了似的。我弄不懂。她仰倒在床上,垂下頭,狂熱地自言自語,兩眼往上掃視著四壁。這究竟是為什麼?我想去撫摸她,對她說她的要求是不可能的;我想去安慰她,平息那似乎要將她吞噬的內心的慾火。
「那個輕柔的凡人婦女已經坐在了靠近爐火的一張天鵝絨椅子裡面,她穿的那變幻斑斕的塔夫綢衣裙在沙沙作響,就像她那雙正注視著我們的茫然的眼睛和蒼白而發燙的臉一樣很神秘。我記得自己轉身走向她,徑直去親了她虛弱的臉上那孩子氣撅起的嘴巴。吸血鬼的吻除了傷口外沒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也沒有在那淺粉色的肉體上留下不可變更的變化。‘在你看來,我們怎麼樣?’我問道,發現她兩眼盯著克勞迪婭。她似乎被那個小美人刺激得興奮起來,那令人崇敬的母愛已破那雙小肉手糾纏住了。
「她收住目光,抬頭望著我。‘我問你……我們看起來如何?你覺得我們白白的皮膚、殘忍的眼神很美很神奇嗎?喔,我記得很清楚,凡人的視覺是模糊不清的,而吸血鬼透過那種偽裝放射出的美又是那樣強烈而誘惑人,那樣十足地欺騙人!吸吧,你對我說。可就人間而言,你對你所要求的東西還一無所知!’
「但克勞迪婭從床上爬起來,走向了我。‘你怎麼敢!’她壓低聲音說,‘你竟敢替我們兩個人做出這樣的決定!你知道我有多看不起你!你知道嗎,我是帶著一種像害蟲一樣不斷侵蝕我的愛在鄙視你!’她嬌小的身體顫抖著,兩手叉在那黃色長袍外打褶的緊身圍腰上面。‘難道你沒忽視我嗎!每當你忽視我,你痛苦時我就心痛。你什麼也不懂。你的罪惡就是你無法變得罪惡而我必須為此忍受。我告訴你,我再也不要忍受了!’她的手指掐進了我腕上的肉裡面,我疼得渾身扭曲,掙脫開她向後退去。在她那張仇恨的臉面前,在她那雙眼中冒出的像某些蟄伏野獸般的沖天怒火中,我踉踉蹌蹌。‘你們像一個讓人做噩夢的童話故事中的兩個可怕的怪物,把我從凡人中間搶走,你們這兩個沒事幹的瞎了眼的父母!父親們!’她啐著唾沫說著。‘讓你眼裡積滿淚水吧。你對我的所作所為用你那些淚來懺悔是不夠的。再有塵世的6年、7年或8年……我也許已經變成她那樣了!’克勞迪婭說著,伸出的手指很快地指向馬德琳。馬德琳雙手託著臉,眼中充滿了哀愁。她的嗚咽聲中幾乎全是克勞迪婭的名字。但克勞迪婭沒聽見。‘是的。那種樣子!我也許就已經知道和你並肩而行是怎麼回事了。怪物!讓我在這種絕望的裝束。無奈的外形下長生不老!’淚水在她的眼中打著轉。話音漸漸消失,像是收進了她的胸腔似的。
「‘現在,你把她變給我!’她說著,頭低垂下來,鬈曲的長髮倒披下來成了一幅遮擋的面紗。‘你把她變給我。要麼這樣,要麼你就結束在新奧爾良的那個飯店裡的那個夜晚你對我所做的一切。我不願再帶著這種仇恨活下去了,我也不想再帶著這種憤怒活下去了!我做不到。我不想忍受了!’她甩開頭髮,用兩手捂住耳朵,彷彿不想聽她自己講這些話。她急促地喘息著,熱淚似乎灼痛了她的面頰。
「我跪倒在她身邊,伸出雙臂似乎想擁抱她。然而,我不敢碰她,甚至不敢叫她的名字,唯恐自己內心哪怕一丁點痛苦的爆發都會傾瀉成難以言喻的絕望的嚎啕痛哭。‘喔,喔。’這時她搖搖頭,擠出的淚水順著兩頰流淌著。她把牙咬得很緊。‘我仍然愛你,那就是我內心的折磨。我從沒愛過萊斯特,但卻愛你!我愛你多深就恨你多深。愛和恨是一樣的!現在你知道我有多恨你了吧!’她兩眼紅紅的,掃了我一眼。
「‘知道了。’我小聲說道,低下了頭。可她卻被馬德琳擁抱著從我身邊走開了。馬德琳拼命地擁抱著她,彷彿她能在我面前保護克勞迪婭似的。諷刺——讓人可憐的諷刺——她自己能保護克勞迪婭。她正低聲對克勞迪婭說:‘別哭!別哭!’兩隻手用力地撫弄著克勞迪婭的臉和頭髮,像她那樣粗重的動作是會弄傷一個凡人小孩的。
「可克勞迪婭似乎突然倚在她胸口沉醉了。她兩眼緊閉,臉上很平靜,彷彿所有爆發出的激情全被排遣掉了。她一隻胳膊搭在馬德琳的脖子上,頭靠在那塔夫綢衣裙和飾帶上低垂著。她紋絲不動地倚躺著,面頰上淚跡斑斑,彷彿這表現出來的一切已使她精疲力竭。她極想忘卻這一切,似乎這房間,還有我都不存在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