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節

夜訪吸血鬼 安妮·賴斯 第1頁,共2頁

「我明白了……」吸血鬼若有所思,慢步走向視窗。他在那裡站了好一會兒,身後隱約可見狄威沙德街上昏暗的燈光和來往車輛的光束。現在男孩能更清楚地看見房間裡的擺設了:一張圓形橡木桌、幾把椅子;牆上裝有一個盥洗盆,盆的上方有一面鏡子。男孩把公文箱放在桌子上,等待著。

「可你帶了多少磁帶?」吸血鬼邊問邊偏轉過身子,現在男孩可以看見他的側影。「夠錄一個人的全部故事嗎?」

「當然夠,只要故事精彩就行。有時走運的話,我一個晚上可以採訪三到四人,不過故事一定要動聽。這個要求不算過分吧?」

「確實不過分,」吸血鬼回答道。「那麼我願意給你講我的故事,我很願意講給你聽。」

「太好了,」男孩說道,迅速從公文包裡取出小錄音機,檢查了一下錄音帶和電池。「我很想聽聽你為什麼相信這事,你為什麼……」

「不行,」吸血鬼趕緊說道,「我們不能這樣開始。你準備好你的裝置了嗎?」

「準備好了,」男孩說。

「那好,坐下。我打算把頭頂上的燈開啟。」

「可我以為吸血鬼不喜歡燈光呢,」男孩說道。「如果你覺得黑暗能夠增添一些氣氛的話……」但他沒接著往下講。吸血鬼背對著窗戶看著他。此時他看不清吸血鬼臉上的表情。吸血鬼一動不動,讓他有些不知所措。他又想說點什麼,但沒有說出來。吸血鬼走到桌前伸手去拉上方的電燈開關線時,男孩才鬆了一口氣。

燈一開啟,房間裡霎時充滿了黃色的光,很刺眼。男孩抬頭看著吸血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氣,手指不由地向後摸索著抓住桌子的邊緣。「上帝啊!」他輕輕驚叫了一聲,然後一言不發地盯著吸血鬼。

吸血鬼潔白光滑,如白骨雕刻而成。他的臉就像塑像一樣毫無生氣,只有兩隻眼睛閃著綠光,緊緊盯著男孩,像骷髏裡噴出的兩團火焰。吸血鬼滿懷期待地笑了一下,眼中流露出一種近乎渴望的神情。他那潔白光滑的臉就像卡通片裡的人物,一說話臉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強烈地跳動著。「你看清楚了嗎?」他輕柔地問。

男孩全身顫抖了一下,抬了抬手,像是要遮住強光。他的視線慢慢掃過吸血鬼身上裁製得很考究的黑色上衣、帶長褶的斗篷,脖子上的黑色絲領帶和泛著刺眼白光、與吸血鬼皮膚一樣白的衣領,然後落在吸血鬼的黑色頭髮上。他的頭髮如波浪般一層層梳向腦後,髮捲摩挲著白色的衣領。

「你現在還願意採訪我嗎?」吸血鬼問道。

男孩張了張嘴,沒出聲,然後點了點頭說:「願意。」

吸血鬼緩緩地在他對面坐下來,然後向前探著身子,溫和親切地對他說:「別害怕,開始錄音吧。」

他把手伸過桌子。男孩嚇得全身一縮,汗順著臉頰淌了下來。這時,吸血鬼抓住男孩的肩膀,對他說:「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這個機會對我很重要——比你想象的重要得多。我希望你這就開始。」他收回了手,靜靜地等待著。

男孩費勁地用手帕擦了擦前額和嘴唇,結結巴巴地說麥克風就在錄音機裡面,然後按下鍵鈕,告訴吸血鬼說錄音機已經開了。

「你並非一直都是吸血鬼,對吧?」他開始提問。

「對,」吸血鬼回答道。「我25歲時才變為吸血鬼的,那是1791年。」

男孩聽他說出如此精確的日期,著實吃了一驚,不由重複了一遍這個日期,然後問:「怎麼變的?」

「答案可以很簡單,不過我不想只是簡單地告訴你,」吸血鬼說,「我要給你講整個故事……」

「好的,」男孩趕緊說。他一個勁地把手帕折來折去,又擦了擦嘴唇。

「發生了一場悲劇……」吸血鬼講了起來,「我的弟弟……他死了。」

吸血鬼說到這兒停住了。男孩清了清嗓子,在焦躁地把手巾塞進口袋之前又擦了擦臉。「你講這個故事不痛苦吧?」他怯生生地問道。

「你覺得我不痛苦嗎?」吸血鬼問,然後搖了搖頭說:「不痛苦,因為我另外只給一個人講過這個故事,而且那已是很久遠的事了,不再痛苦了……

「那時我們住在路易斯安那。我們得到了政府贈予的一塊地,就在新奧爾良附近的密西西比河畔建了兩個種植蓼藍的種植園……」

「啊,這就是那種口音……」男孩輕聲說道。

吸血鬼愣了愣神,然後大笑一聲,說道:「我有口音?」

男孩有點手足無措,趕緊說道:「我是在酒吧問你以何為生時注意到的,你把子音發得比較弱。就只這點不同。我沒想到是受法語的影響。」

「沒關係,」吸血鬼安慰他道,「我並不像我裝出來的那麼驚訝。只是我不時會忘了這一點。還是讓我接著講吧……」

「好的……」男孩說

「我剛才講到種植園。實際上種植園和我變成吸血鬼有很大關係,關於這一點我後面會講到。那時我們在那兒過著富庶自然的生活。我們覺得那種生活是十分迷人的,要比在法國生活快樂得多。不過也許是路易斯安那的荒野僻壤才使我們的日子顯得豐裕。我記得屋裡都是進口的傢俱,」吸血鬼臉上露出微笑。「有一架非常可愛的舊式鋼琴,我妹妹經常彈它。在夏日的傍晚,她背對著敞開的落地長窗坐在琴旁。此時此刻,我依然能記得那輕快的琴聲,眼前浮現出她身後的那片沼澤,掛滿青苔的柏樹在空中搖曳著枝葉。還有那沼澤地的聲音,昆蟲在鳴叫,鳥兒在歌唱,所有生命和諧地演奏著一曲美妙的交響樂。我覺得我們深愛著這一切。這一切使房子裡的琴聲更加優美,而我們的紅木傢俱也似乎分外華貴。甚至當紫藤穿透了屋頂窗的遮板,要不了一年就會將藤須伸進刷得雪白的磚縫……是的,我們熱愛著這一切!但是弟弟卻並不是這樣。他雖不曾抱怨什麼,但我卻瞭解他的內心感受。那時候父親已經去世,我是一家之主,不得不經常注意不讓母親和妹妹為難他。母親和妹妹想帶著他去走親訪友,參加新奧爾良的各種舞會。但他痛恨這些事。我想他不到12歲就堅決不肯和她們一起出門了。對他來說最為重要的是祈禱,以及他那些聖徒們的苦行僧式生活。

「後來我為他在住宅以外修建了一間小禮拜堂。他開始將白天的大部分時間和傍晚都花在那裡。說來真不可思議,他是這樣的與眾不同,與我們格格不入,而我卻是如此的普通,絲毫沒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說到這裡吸血鬼微笑了一下。

「有時候晚上我會去找他,發現他在離禮拜堂不遠的花園裡,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石凳上。我向他訴說我的各種煩惱,諸如管理奴隸的難處,監工、經紀人的狡詐,加上天氣又是那樣變化無常……我遇到的所有方方面面的問題。他呢,只是聽我說,很少插話,但總是充滿了同情,所以當我離開他的時候,我確實感到他為我解決了所有的問題似的。我覺得自己對他的任何要求都不會拒絕。我發誓,無論失去他會多麼令我心碎,只要時機一到,他就可以去做一名牧師。然而我錯了。」吸血鬼停下不說了。

男孩盯著他看了好一陣,才像是從沉思中回過神來,結結巴巴不知如何措詞地問道:「嗯……他不想當牧師嗎?」吸血鬼看著他,像是要從他臉上的表情來判斷他這話的含意,然後說道:「我的意思是我錯了,錯在認為自己會對他百依百順。」他的目光移向遠處的牆壁,然後凝視著窗格。「他開始看到幻像。」

「真的看到了幻像嗎?」男孩問了一句,語氣中多少帶點猶豫,似乎心裡在想著別的什麼。

「我想不是的,」吸血鬼說道。「那個時候他15歲,長得一表人才,光滑的肌膚,一雙藍色的眼睛。他身體很結實,不像我現在或過去那麼瘦削……但他的那雙眼睛……當我凝視他的眼睛時,有一種近乎脫離塵世的感覺,好像正獨自站在世界的邊緣……站在狂風吹拂的海岸,周身籠罩著悅耳的濤聲。唔,」他的眼睛依然盯著窗格,「他開始看到幻像,起初只是有些異樣,後來乾脆不吃飯了,一個人住在小禮拜堂裡,整天就跪在聖壇前那塊光滑的石板上,而小禮拜堂本身卻不在他心上了。蠟燭滅了不點,聖壇上的布髒了也不換,甚至連落葉也不清掃。有天晚上我站在玫瑰叢中看著他,他的神情使我吃驚不小。整整一個小時,他一動也不動地跪在那裡,雙手前伸相交成十字。奴隸們都以為他瘋了。」吸血鬼抬了抬眉毛,似乎仍感到驚訝不已。「我以為他不過是……過分熱衷於上帝。後來他把幻像的事告訴了我。他說聖多明我和聖母馬利業到禮拜堂來了,對他說要把我們路易斯安那的所有家產,把我們所擁有的一切都賣掉,然後用這筆錢在法國為上帝工作。我的弟弟將成為一名偉大的宗教領袖,使法國煥發出以往的宗教熱忱,扭轉無神論和革命的潮流。當然弟弟自己沒有錢,所以我必須將種植園以及新奧爾良的房子賣掉,再把錢給他。」

吸血鬼又停下不說了。男孩一動不動坐在那裡,吃驚地看著他,低聲問道:「嗯,……我想問一句,你剛才說什麼?你把種植園賣掉了?」

「沒有,」吸血鬼回答說。他顯得很平靜,就像剛開始講故事時一樣。「我嘲笑他,他呢……很惱火,一再堅持說那確實是聖母馬利亞的旨意。我是什麼人?竟敢無視聖母的旨意?我算什麼?」吸血鬼輕聲自問,似乎又在考慮這個問題。「我算什麼?他越是要說服我,我就越發覺得他可笑。我對他說,這簡直是無稽之談,產生於不成熟的,甚至是病態的心理。我告訴他,這個禮拜堂就是個錯誤,我要馬上讓人把它拆了;他得去新奧爾良上學,把他這種愚蠢可笑的念頭趕走。我記不清當時我還說了些什麼,不過我清楚地記得那時的心情。在我對他的回絕和鄙視的背後,是一股鬱積的怒火,以及失望的情緒。我根本不相信他。」

「這是可以理解的,」吸血鬼稍一停頓,男孩便插了一句,臉上吃驚的神情緩和了許多。「我的意思是難道會有人相信他嗎?」

「這可以理解嗎?」吸血鬼看了男孩一眼,「我認為也許這是我的自私心理在作怪。讓我解釋一下。我很愛我弟弟,這一點前面跟你說到過。我有時認為他是一個活著的聖教徒,因而決不反對他做祈禱、默唸,還一味鼓勵他這樣做。我十分願意讓他成為一名牧師。如果有人告訴我阿爾勒或盧爾德的某個聖人看到了幻像,我會相信的。我是一名天主教徒,我相信聖徒,也常常在教堂的大理石神像前秉燭膜拜。我知道聖人的樣子,能說得出他們的名字,也知道他們各代表什麼。但我不相信,也不可能相信我弟弟的話。我不僅不相信他見到了幻像,就連這樣的想法我也一刻不能容忍。為什麼呢?因為他是我弟弟,儘管他可以是聖潔的,可以是絕對古怪的,但不可能是聖方濟各1。只要是我的弟弟,就絕不可能。在這一點上我是自私的。你現在明白了嗎?」

1天主教聖方濟各會的創始人。

男孩想了想,點了點頭說明白了。他覺得自己是明白了。

「也許他是看到幻像了,」吸血鬼說。

「那你……你的意思是不知道……現在都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看到了幻像?」

「不知道。我只知道他的信念很堅定,一秒鐘也不曾動搖。我現在很清楚這一點,當時我也知道。那天晚上他離開我的房間時悲傷到了極點,幾乎到了瘋狂的地步,但絲毫沒有動搖過自己的信念。幾分鐘後他就死了。」

「怎麼會呢?」男孩問。

「他出了房間的落地長官,來到走廊裡,在磚砌的樓梯頂端站了片刻就摔了下去。等我趕到下面時,他已經死了,摔斷了脖子。」吸血鬼驚恐地搖了搖頭,但面部依然很平靜。

「你親眼看見他摔下去的?」男孩問道,「會不會是失足摔下去的?」

「我沒看見。有兩個僕人看見了,他們回憶說弟弟抬起頭,像是看到了空中的什麼東西,緊接著整個身子就像是被風吹著往前飄去。有個僕人說他摔下去的時候正要說什麼,我也覺得他有話要說,可惜那會兒我從視窗走開了。我剛背轉過身,就聽到了他摔下去的聲音。」吸血鬼瞥了一眼錄音機,繼續說道,「我無法原諒自己,我覺得他的死是我的過錯,其他人似乎也都這麼認為。」

「他們怎麼可以這麼想?你說他們是看見他摔下去的。」

「他們並沒直接指責我,只是知道我和弟弟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知道他摔死之前我們爭吵過幾分鐘。僕人們聽到了我們的大聲爭吵,我母親也聽到了。她一個勁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向沉靜的弟弟怎麼會大吵大嚷。妹妹也跟著一再追問我。當然,我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震驚之餘我懷著滿腔的悲怨,哪有心思去答理別人,心裡只想著決不能讓人知道弟弟看到的‘幻像’,也決不能讓人知道他最終不僅沒成為聖人,反而成了……神經病。妹妹不願意去參加葬禮,寧可上床睡覺。我的母親在教區裡逢人便講我和弟弟在我的房間裡發生了很可怕的事情,只是我不願講出來。這話從我母親的口裡說出來,以至於警察都來盤問我。最後牧師也來看我,要求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跟他們誰也沒有講事情的經過,只說我們當時是在討論一點事情,並且一再申明他摔下去的時候,我沒在走廊裡。他們盯著我,就像是我親手殺死了弟弟一樣。不過我自己覺得是我害死他的。我在他的棺材旁坐了兩天,心裡一直想著他是我害死的。我凝視著他的臉,直到兩眼冒金星,幾乎昏倒。他的後腦勺摔碎了,頭在枕頭上還是歪的。我強迫自己緊盯著他,仔細審視著他臉上的每一個部分,因為那巨大的痛苦和屍體腐爛的氣味幾乎令我無法忍受。我一再想讓他睜開眼睛,你知道這是多麼地異想天開。我腦子裡一直縈繞的念頭是,我嘲笑了他,我不相信他的話,我對他不好,是我害死了他。」

「這事真的發生過,對吧?」男孩小聲說了一句,「你給我講的這些……是真事?」

「是的。」吸血鬼看了看男孩,對他的話一點也沒有感到驚訝。「我來接著給你講。」他的視線離開男孩,又落回到窗戶上,對男孩並不在意。而男孩似乎在心裡無聲地掙扎了一陣。

「你說你不知道他是否真的看到了幻像。可你……是吸血鬼……怎麼會不知道他究竟……」

「讓我按事情發生的先後順序一件一件告訴你。不,我不能肯定他是不是真的看見了幻像,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男孩看他又不講了,說道:

「請……請接著講。」

「嗯……我想把種植園賣掉,再不願看到那所房子,那個禮拜堂。後來我把它們交給一家代理所,幫助我處理有關事務,這樣我就再也不用回到那裡去了。母親和妹妹搬到了新奧爾良城裡。當然,我一刻也沒忘記過弟弟,腦子裡常常想著他的屍體在地底下一點一點地腐爛。他被埋在新奧爾良的聖路易斯墓地,我常常想方設法繞開那個地方,心裡卻怎麼也忘不掉他。無論是醉酒還是清醒的時候,我都似乎能看見他的屍體在棺材裡腐爛。我簡直難以忍受這種折磨。多少次在夢裡,我看見他站在樓梯的頂端,我拉著他的胳膊,溫和地對他說話,勸他回臥室,告訴他我相信他說的話,讓他祈禱上帝給我信心。在這期間,種植園的奴隸開始傳說在走廊上看見過他的鬼魂,搞得人心惶惶,弄得監工無法維持正常的工作秩序。周圍的人以不禮貌的方式向妹妹打聽這件事的整個過程,弄得妹妹也像得了神經病似的。她倒不是真的成了神經病,而是為了應付別人的詢問,才裝成那樣的。我整日飲酒,儘可能不待在家裡。後來我就變成了那種想死又沒有勇氣自殺的人,獨自在黑暗的大街小巷穿行,常常到酒吧喝得爛醉如泥。有兩次差點和別人打架,我都中途主動躲開了,這倒不是因為我的懦弱,而是出於對這一切的冷漠。我倒真希望能有人殺了我。於是有一天真的有人來襲擊我了。襲擊我的可能是任何人,因為我的這種邀請是對所有人的……水手、小偷、瘋子,等等。可襲擊我的竟是一個吸血鬼。一天夜裡,在離我家門幾步遠的地方,他抓住了我,然後認定我死了,便扔下了我——至少我認為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