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鳴不語,只是呆呆地走進來,找了一張凳子坐下。
荊南依有些不耐煩,一把將蓋頭掀開,奔到巍鳴身邊挨著他坐下,巍鳴慌張地往一邊挪一挪,她好奇道「你不高興麼?」
巍鳴看了她一眼,只見她一臉天真無邪地望著自己,一雙大眼睛內盡是單純的光,像個過家家酒的孩子,任性也無辜,渾然不知這樁婚姻對她和他的生活有著多麼翻天覆地的改變。巍鳴苦笑了一下,端來了酒壺說「我們喝酒。」
荊南依雙手一拍,喜笑顏開道「正好,我們也該喝合巹酒了。你給我倒一杯。」
巍鳴倒了一杯給她,自己一杯復一杯痛飲,荊南依再傻也看出來他在借酒消愁,臉上笑容漸漸隱去。她放下酒杯,看著仰頭痛飲的巍鳴,忍不住賭氣道「娶我就讓你這麼不高興麼?」
巍鳴避開了荊南依的逼視,痛苦地不去回想那一夜發生的所有事情。
荊南依又羞又惱「既然如此,那夜何必……你何必……這樣輕薄我……」
「輕薄?」巍鳴憤慨地抬起頭,一臉隱忍的怒色望向眼前的荊南依,「我輕薄你?你我心知肚明,我一直以為你不過是任性些,不曾想竟是個蛇蠍女子!」
荊南依氣得雙頰嫣紅「你什麼意思,你是說我用名節騙婚不成?」
巍鳴再不理會她的質問,只是徑自喝他的酒。
荊南依被他氣得喘不過氣,任性地拿起酒杯狠狠向他砸去,巍鳴心灰意懶,也懶得再躲,那酒杯咚的一聲砸在他額角,碎片劃過巍鳴的臉,一道血痕沿著傷口緩緩淌下。荊南依心疼不已,忙不迭用手去揩,想要問他疼不疼,卻被巍鳴冷淡地一把揮開。
荊南依因勢被揮倒在地,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待我?我是桃花印女子,天底下第一美人,你為何不傾慕?你的眼盲了,你的心也盲了嗎?」
蘇穆懶得再理會她,提了酒壺漠然走出房門,頭也不回地走進外面瓢潑大雨中,荊南依一跺腳,也追了出去,赤足跑到巍鳴面前,以她一貫的嬌縱口吻命令巍鳴「你跟我回去!回去!」
巍鳴繞開荊南依,徑直向前。她不忿,奪過他手上的酒壺砸在地上,水花飛濺四分五裂之處,她歇斯底里地咆哮「聽見沒有,你是我的夫君,是我的人!沒有我允許,你哪都不許去。」
巍鳴置若罔聞,漠然前行。
郎心似鐵,荊南依復又軟了下來,委屈地牽住他衣角,哀哀泣求「夫君,夫君,你別走,你別生氣,是依依不好,砸了你的酒壺,劃傷了你的臉,好好的興致,都讓依依給毀了。」
巍鳴拂開她的手,讓她不慎跌坐在積水當中,臉上早已分不清是淚還是雨,她泣不成聲道「旁人都說,我是天底下最美的女子,可得天下男兒的心,可是又如何,依依最想得到的,不過是夫君一人之心。」
巍鳴也愛過人,自然清楚愛而不得是何種的痛苦,他略有遲疑,便停下了腳步,回頭看那跌坐在雨中的少女,荊南依哭得連鼻尖都紅了,可憐無比,見他回頭,便飛快地用袖子擦去,像是害怕他看自己笑話一樣,膝行到他足前,兩隻手緊緊地揪著他衣袍下襬,又是哭又是笑「依依就是這樣笨的,從小到大,依依一個人在鸞傾殿中,沒有爹孃,穆哥哥又不在身邊,依依就好氣惱,也只能自己和自己玩,時間長了,依依就不太懂這世間的人情世故…依依不懂,夫君為何討厭我,依依也不懂,怎麼討夫君的歡心。依依越是用力,夫君越發討厭依依了,我該怎麼辦?依依該怎麼辦?才能讓夫君不惱我?才能讓夫君施捨一點點的愛意給依依?」
巍鳴嘆氣,伸手要扶她站起,低聲道「抱歉,我的心,已經給了蘭兒,不能再給你。」她不依,只是緊緊攥著他的衣服不鬆手。巍鳴無奈,只得一點點從她的手中抽回自己的衣服,荊南依哭得肝腸寸斷,幾乎絕倒,哀聲道「夫君別走。依依不貪心,依依再也不貪心了。依依知道,夫君心裡,有她。沒關係的,真的沒關係的。依依,只要夫君在我身邊就好。依依只要夫君肯看看依依就好……其他的,依依不要了,依依再也不要了……依依求你了,求你了……」
巍鳴這次再無猶豫,轉身就走,荊南依連忙起身去追,不小心被裙襬絆了一跤,撲在地上摔倒了,巍鳴轉而扶住她,荊南依破涕為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趕忙死死抓住巍鳴的衣領,羞怯地垂下眼睛,嬌羞道「夫君……」
巍鳴掃了一眼她扭到的足踝,心生憐憫之情,俯身一把將其打橫抱起,淡淡道「回去吧。」荊南依乖巧地偎在他懷裡,伸臂攬住他的脖子,點了點頭,手中揪著的衣衫卻遲遲不肯鬆開。
巍鳴抱著荊南依回到原本屬於他們的洞房,將她放在床上,荊南依憐惜地用手指輕輕撫了撫巍鳴臉上被她劃傷的傷口,心疼道「疼麼?」
巍鳴木然轉過頭,躲開了她的觸碰「不疼。你躺下吧。」
荊南依破涕為笑「還痛麼?你看看,我與夫君的大婚多喜慶,新郎、新娘皆掛紅了。」
巍鳴直身看她一眼,說「我讓醫官進來。」
「不,我要你陪著我。」荊南依重又冷下臉,目光中透露著絕望。
巍鳴拿下臉上她的手,再未多說些什麼,轉身離開,荊南依無助地望著巍鳴的背影,忍不住放聲大哭。
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積了水的地面折射出瑩瑩月光,雨後的空氣清新異常,巍鳴信步走著,不意竟走到了杜若花叢當中,抬頭望向明月,也不知這月光是否一樣能夠照到葉蘭身上,巍鳴苦笑著,黯然心想蘭兒,這個逍遙堂沒有你,我當真無處可去了。
背倚著花架,他疲憊到了極點,頹然坐下,像個未識禮數的孩童一樣,喃喃道「你知道嗎,我竟些許懷念,當年舅父追殺我的日子。如果那時,你我可以逃走,未嘗不是一種幸福。我的心,便不會如此生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