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邊喝酒邊說:樹生啊,說句實在話,釘子戶真不好當。區裡說我們胡攪蠻纏;先搬走的,說我們影響回遷。我現在是耗子鑽進風箱裡,兩頭受氣啊!見他酒喝得越來越猛,王樹生搶過酒杯:這杯我替你喝,咱爺倆慢慢嘮,慢慢喝。可話說回來,區裡也不想想,一家人住得好好的,你說拆就拆,全然不管我跟你嬸這樣上了歲數的,願不願意上二十幾層高樓。還有,你總拿你所謂補償標準說事兒,你的標準還不是你們定的,我們還有我們的補償標準呢。說我們貪心、不知足,可人往高處走,沒有越住越差的道理,
要求我們為城市做奉獻,那城市能為我們做些啥?那些當官的,好容易開恩跟我們見上一面,要麼是居高臨下地說服教育,要麼是赤裸裸談條件,誰又肯跟我們坐一塊兒,耐心聽聽我們的真實想法,一條條補償標準好好掰扯掰扯?唉,這都是逼出來的,一步步逼到了這份上!半瓶酒進肚,張萬田三分醉意中,帶出了七分淚水:他們咋對付我,折騰我就甭說了。我老閨女教書教得好好的,非讓她去山區支教,她孩子可剛上幼兒園,還離不開媽。後來才知道,就因為她做不通我工作,才折騰她的。好在我兒子早下了崗,孫子沒工作,要不連他們也搭進去了。你說,難倒這動遷也要株連九族?老漢說著,捶胸頓足,王樹生默默地陪他掉淚。
哎,都是話趕話,事兒趕事兒,僵到這步田地。老張抹了一把鼻涕,老伴孩子們現在也心疼我,拉我回去,說寧可擠一塊住,也不願意搭上我這條老命。你當我這把年紀,願意在這受罪,我這會子也是騎虎難下啊。這個時候,不管是你王衛東區長,還是街道書記,哪怕來上門看看,說幾句安慰理解的話,服個軟,我也會顧全大局的。
可沒有,現在他們做的,就是斷水斷電拆樓梯,想方設法斷絕你的後路!大冷天,王樹生心卻一下子熱起來,他端起杯子:來,張叔,我替我妹妹給您老賠個不是
,明天我就把她拉來!這時,外面忽然響起柴油機引擎的轟鳴聲。王樹生走到視窗,驚訝地看到一臺挖溝機停在樓下,巨大的鐵鏟幾乎碰到二樓窗戶。不遠處停下一輛銀灰色無牌照大客車,車上跳下來一夥穿著迷彩服的莽漢,每人手裡都拎著一根一米多長的木棒。
見此情形,老張一激靈:他們真來強拆了!他往外推著樹生:走,你快走,你在這待下去會有危險。大不了,我跟他們拼了這條老命!說著,他一把拽過來煤氣罐。王樹生摁住他:張叔,你別衝動,你在樓上待著,千萬別動,我去跟他們說理。正這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樓口的鐵門被巨鏟一下子推倒,又剷起來,丟到了十幾米外。咣——當,又是兩聲巨響。
最後的幾家釘子戶解決不了,工程就無法往下走。這段時間,林智誠如坐針氈,連管艾都沒心思陪了。雖然在非典隔離時,在父母相繼去世後,他把愛情看得高於一切,甚至萌生了結婚的念頭。後來也帶著管艾去姐夫家吃過一回餃子,算是見見未來婆家人,可結婚的日子卻一拖再拖。對於林智誠來說,什麼也比不過自己要乾的大事重要。他撇開管艾,一個人巡視了正在動遷的小區,孤零零戳著的最後幾棟樓,讓他運了半天氣。時已隆冬,如果拆遷再拖上幾個月,就會直接影響明年開槽動工。而耽誤時間越長
,他的損失就越大。
回到公司,他抱著頭在老闆桌上趴了一會,抄起了手邊的電話。王衛東沒了耐性,林智誠也一樣,既然對釘子戶來軟的不行,乾脆就來硬的。衛東主張上法院起訴,申請執行強拆,林智誠嫌費事,他有自己的解決方式。唐城周邊有不少小煤窯,拿錢替人出頭的莽漢有的是。這些年在舊城改造中,這些莽漢挖煤之餘又有了新營生,經常一去一兩百人,給各地的開發商撐場子,恫嚇動遷戶。他們中有些人,曾在大臭兒和林智誠手下效過力,而今,幾乎早已把他們淡忘的林老闆,被釘子戶逼紅了眼,要再次啟用他們。
但林智誠沒考慮過這樣做的風險。他的本意只是恫嚇,把釘子戶嚇走或是弄走,房子拆掉完事。可這群人,在黑道上打打殺殺出來的,見血就興奮,廝殺起來才過癮。他們衝進張萬田家的樓道,迎面與王樹生撞個滿懷。王樹生丟下繩頭,上前要理論,不料迎面一根木棒挾著風砸了過來。他本能地一閃,順勢推了對方一掌,那小子跌坐在水泥地上。王樹生剛要說話,忽然咣地一下子,他被人從身後一棒擊中腦袋。
沒有疼痛,鮮血卻糊住王樹生的眼睛,他跌倒在冰冷的,滿是灰土的水泥地上。幾個人罵罵咧咧的,攥著他胳膊腿拽到樓道外面,其中一個大聲命令著:拆,沒人了,你們趕緊拆!挖溝機
轟鳴著,巨大的鐵鏟咔咔嚓嚓撕扯掉二樓陽臺的鐵罩子。窗玻璃被搗碎,稀里嘩啦一片脆響。王樹生想告訴他們屋裡還有人,有個年逾七旬的老人,可嘴張了半天,卻吐不出一個音節來。正在這時,樓上傳來張萬田憤怒的嚎叫,緊跟著是一聲悶響,火光裹挾著大團大團的黑煙,從二樓視窗噴湧而出。
張叔!王樹生呻吟了一聲,便失去了知覺……###第十六章
先是一聲炸雷,緊接著大雨傾盆,樓房像多米諾骨牌一樣倒下,殘破的樓體上掛滿屍體。鮮血染紅了雨水,如湍急的小河順著馬路流淌。王樹生被這慘烈的景象驚呆了:是地震,還是戰爭?
他不知道。
他被瓦礫埋住了大半個身子,絕望地看著王天喜、王玉潔、劉麗珠、林智燕、丁媛、林兆瑞、劉蘭芝,還有地震前的工友,排著隊,低著頭,從他跟前慢慢地走過,像是在瞻仰他的遺容。他想告訴他們他沒死,卻張不開口。想抓住他們,伸手明明抓住了,張開卻是一把空氣。只有跟在最後的張萬田,俯下身來,眼裡流出兩行淚:樹生,你命大,不該死,自己救自己出去吧!說完化成血肉模糊的碎片,掛到了斷壁殘垣上。
王樹生大喊:救命啊!
他從噩夢中睜開眼,才覺出腦袋一陣陣鈍痛。頭被繃帶纏得緊緊的,清楚感覺到血管一下下地搏動。周圍人逐漸清晰起來:擦著他
臉上血嘎巴,小聲哭泣的是麗華;握著他腕子,用毛巾熱敷的是小環;一聲比一聲急迫地叫他姐夫的是小誠。再外圈站著兒子王斌,大剛一家,愛國一家。
王樹生終於醒了。
大夫給他換完藥,又搖搖他胳膊,用小槌敲打膕窩韌帶,臉上露出笑來:好了,總算度過了危險期,肢體也有了知覺。看到王樹生有些疑惑,又解釋道:你頭部遭受重擊,大腦皮層軀體感覺中樞受了傷,所以當時沒覺出疼痛,肢體出現短暫麻木,好在沒留下什麼後遺症。現在需要靜養,這隻留一個人陪床就可以了。大家散去後,楊麗華關上房門,抱住丈夫哭起來:你怎麼這傻呀,拆遷有你啥事,非要摻和進去?王樹生像個孩子,虛弱地躺在老婆懷裡,任由她數落著。直到麗華哭累了,無聲地抽著鼻子,他才半開玩笑說我命大,沒事的。
楊麗華破涕為笑:還說呢,你看看,還不是那平安扣又救你一命?他低頭一看,可不是,不知什麼時候平安扣又戴到他脖子上。楊麗華拿過來平安扣,感慨道:受了這麼重的傷,沒留下腦震盪,這也是好人有好報啊。張叔他……怎麼樣?王樹生慢慢想起來發生的那些事,問道。楊麗華臉色一下子沉了下來,看他催問得急,才吞吞吐吐地告訴他張叔沒了。
你說什麼?王樹生睜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耳朵。楊麗華把王衛
東告訴她的話又重複一遍:張叔做飯時發生意外,煤氣罐爆炸。這不胡扯嗎!
王樹生猛地坐了起來,頭抻拉地疼了一下,禁不住呻吟了一聲。楊麗華忙扶住他:你這叫幹啥,剛醒過來,又這麼激動。你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怎麼活呀!說著又擦眼抹淚的。聽到屋裡有動靜,王衛東忙進來。她跟大夫瞭解完病情,叮囑林智誠幾句,又折返回來。
當得知林智誠強拆出事,王衛東大發雷霆,電話裡把他臭罵一頓。林智誠正在車上,也不好細說。一進衛東辦公室,他反鎖上房門,撲通跪倒在地:老姐,我對不起你,對不起咱們全家!他褲子蹭的全是土,臉上煙熏火燎的,樣子十分狼狽。王衛東看他這副模樣,氣不打一處來:你給我起來,這事跟咱們全家有什麼關係,你瘋了還是傻了?林智誠不敢起來,吞吞吐吐地說,受傷的人是王樹生。衛東氣得抬手給了他一耳光:我哥你也敢傷害,你他媽是人嗎!林智誠摸著火辣辣的腮幫: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那兒。你打吧,我現在連死的心都有,我對不起姐夫!還不快點走,去醫院看我哥!王衛東瘋了一樣衝他喊。林智誠像是突然醒過悶來,忙跟著衛東下樓。進電梯間才注意到,衛東只穿了件羊毛衫,他脫下自己的皮衣,要給她披上,王衛東搡了他一把拒絕了。
兩人上了林智誠的車
。王衛東詳細問了一遍事情經過,又問有多少人知道這事。林智誠說:就強拆那幫人。事情發生後,我就封鎖了現場,也沒有報警。王衛東狠狠瞪了他一眼,又問:當時樓裡頭除了張叔,我哥,還有沒有其他人?應該沒有。
到底有還是沒有?
沒有,大冷天誰還在那兒受罪。
沒有怎麼會死人?王衛東衝他吼,又吩咐司機:掉頭,先去現場!就在與林智誠對話中,衛東已想好對策。事情已經發生,當務之急是封鎖訊息,儘量把負面影響控制在最小範圍。她給區委書記和主管安全的副市長打了個電話,彙報時字斟句酌:動遷小區一居民家煤氣罐發生爆炸,七十多歲的居民張萬田死亡,她哥哥王樹生受傷已經送往醫院。爆炸現場已經封鎖,她正在趕往出事地點。
林智誠一旁聽著,不由佩服起衛東的冷靜和智慧。書記和副市長一聽馬上表態一會兒就到,隨時保持聯絡。
張萬田遺體已被送到醫院太平間,強拆現場拉上了警戒線,只有林智誠公司幾個人在場。樓房並沒有倒,二樓視窗炸出一個大洞,水泥豁口被煙燻得黢黑,空氣中有股焦煳味道。王衛東抬眼看著,林智誠小聲在旁邊嘀咕:媽的,這幫傢伙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挺好的事情讓他們搞砸了。王衛東瞪了他一眼:你太過分了,強拆這麼大事,為什麼不提前跟我打招呼?你眼
裡還有我這個區長嗎?讓你那幫嘍囉們趕緊給我滾,有多遠滾多遠!兩位領導很快趕到,相關部門的頭頭也來了好幾位。看罷現場,商量完善後事宜,領導要去醫院看望王樹生。王衛東說:我們家的事好辦,我哥那兒有人照顧,還是先安撫張萬田的家屬吧。說是這麼說,她還是惦記著哥的傷勢。林智誠正站在挖鉤機旁愣神,從他身邊經過時,王衛東瞪他一眼,悄聲道:還不快去醫院!此刻,王衛東支走楊麗華,有重要的話要跟哥說。她叫了一聲哥,淚水奪眶而出:是我工作沒有做好,妹妹對不住你,你打我罵我吧……王樹生沒搭理妹妹,他還在想著張萬田。可憐的張叔,怎麼那麼執拗倔強,居然點燃了煤氣罐,跟自己的家同歸於盡。
哥,我今天也不跟你拐彎抹角了。妹妹有一事求你,請你隱瞞這次強拆的真相,幫我和小誠渡過難關,把這個專案好事辦好,辦圓滿了。王樹生轉過臉來,瞪大眼睛看著妹妹,像是端詳著一個陌生人。衛東避開哥的目光,低著頭:死人的事誰也不願意發生,可以說是個讓人痛心的意外,我心裡非常難受。哥,我認識張叔比你早,要說感情比你還要深。儘管因為動遷的事鬧對立,可從我個人來說,還是把他當長輩當親人看待。不管怎麼說,他提的條件太高了,區裡難以滿足。哥你想想,就算是
你,我的親哥,如果提出這樣的條件,我當妹妹的會不會答應?事情僵到這份上……本來張叔已有悔意。王樹生打斷妹妹的話,你們就不能再等兩天,幹嗎非要強拆,把人逼到絕路上去!他扭過頭去,淚水打溼了枕頭。
王衛東陪哥掉了幾滴淚,但該說的話還是要說完:事情已經發生,說什麼都晚了。哥,現在我們做的,只有想辦法彌補過失。我剛從現場來,跟市長書記也碰過了,張叔那裡,他家人提什麼條件,我們都滿足,哪怕是讓我披麻戴孝都成。也只有這樣,才能表達政府的誠意,表達你妹妹的歉疚。哥,這事還得麻煩你託著,如果有人找你調查,你就說本來想中午去看老街坊,還沒有上樓,就聽一聲巨響,就什麼也不知道了。如果你說出真相,我們就前功盡棄了,你妹妹為之奮鬥,打拼了半輩子的前程算是毀了。還有小誠,一個殘疾人拖著半條腿辛苦打下的江山也完蛋了,弄不好還會進監獄……以往小環找他,不管什麼事王樹生都會答應,沒有片刻猶豫。但這回他沒有表態。腦袋的傷似乎更疼了,他閉著眼睛,說了句我累了。那你休息吧。衛東給哥小心地蓋好被子,才悄悄走出了病房,衝拎著暖壺站在門外的嫂子示意讓她進去。
聽著妹妹腳步聲消失在門外,王樹生睜開了眼睛。他一輩子沒有說過昧良心的話,更
沒做過昧良心的事,現在小環,自己的親妹妹卻給他出道難題。楊麗華明白丈夫心裡在熬煎,說你累了,還是閉眼歇會吧。正這時,林智誠帶著管艾又來了,拿著大盒小盒的營養品。王樹生沒搭理他倆,閉眼假寐。還是楊麗華覺得不落忍,拉管艾坐凳子上,跟她嘮著家常。林智誠晾在一邊,很沒意思,藉口有事自己先走了。來到院子裡一棵雪松下,他鼻子發酸,悄悄扇了自己一個嘴巴。
夜裡,王樹生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方面,自己是強拆的受害者,事情真相的見證者;一方面又是指使強拆,有意無意闖下大禍的小環和小誠的親人。從小誠當兵穿軍裝,到他地震殘疾、擺攤、搞房地產;從小環剪短頭髮偷戶口本下鄉,到她當上幹部斷指回家,又一步一步當上區長,王樹生腦子裡像過電影一樣放著兩人走過的這些年。他們能有今天實在是太不容易了!然而,他腦子裡揮之不去的還有那聲巨響,還有張叔那雙無助又無奈的眼神。讓他說假話,幫得了一時,幫不了一世,知道什麼時候東窗事發,小環跟小誠還會被追究責任啊。還有那幫兇神惡煞般無法無天的暴徒,他們不該受到法律嚴懲嗎?而且,如果照小環吩咐的意思去辦,自己的良心同樣過不去。張叔在天之靈會原諒他嗎?張叔家人會原諒他嗎?經過一夜煎熬,王樹生做出
了艱難抉擇:如果真有人找他了解情況,他不能隱瞞真相,他還要規勸小環、小誠,承擔起他們應該承擔的一切。
聽說強拆出了事,張存柱哈哈大笑幾聲,差點沒岔氣。好!他叫道,老天爺開眼啊,所謂露多大臉,現多大眼,說的就是你王衛東吧。他給一位熟悉的副區長打電話確認這事。對方含含糊糊回答他,你說是真的就是真的。
放下電話,他撥通馮紅手機:王衛東、林智誠強拆死了人,你知道了吧?他倆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個也跑不了。哈哈,這下咱可要坐在城樓觀山景,看他們怎麼死的。沒想到馮紅突然電話裡發起火來:你還有點人味嗎?怎麼說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為你買礦王衛東還出過力幫過你。現在人家一齣事,你就這麼幸災樂禍,恨不得落井下石,你什麼東西!馮紅劈頭蓋臉一番搶白,柱子像捱了一悶棍,還沒還嘴,馮紅就掛了電話。傻娘們,你搶了人家情人,現在她是沒時間理你,等回過頭,騰出手來整死你!愣了會兒神,張存柱才嘟囔了一句。
其實,馮紅已從溫江那裡知道了這事。溫江,也夠決絕的,從他決定選擇馮紅那一刻起,就不想再跟王衛東有任何瓜葛。只是偶爾擔心這個強勢的女人,會利用手中權力來整他。現在強拆出事,預感到她要倒霉,他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馮紅的心緒比他還
要複雜。上次跟溫江在一起被王衛東撞見,固然有些羞愧,可又覺得不欠她什麼。這時馮紅才發現,原來兩人之間並沒有多少姐妹情分,有的只是同病相憐、互相利用。王衛東應酬需要她擋酒唱歌,活躍氣氛;她需要衛東鞏固自己的位子,交結更多的權貴。其實,就在酒桌上嬉笑,在ktv裡唱歌時,自尊心極強的馮紅,也在內心舔舐著傷口,罵自己犯賤。從失去兒子的絕望中擺脫出來後,她現在只為自己活著,只追求自己的幸福。擱下電話,她有些納悶自己剛才為啥跟柱子嚷,是看不上這付小人得志嘴臉,還是真的有些同情衛東?不過好與壞,都跟她沒什麼關係了,現在她只想和溫江擁有一個自己的小天地。
張存柱又找到管艾。上次兩人為林智誠鬧得不愉快,這回他倒是誠心實意想給她提個醒:
王衛東、林智誠姐倆這麼多年,在唐城樹敵不少,現在出事了,不少人要落井下石。表妹,如果你還當我是兄長,聽句勸,趕緊跟林瘸子一刀兩斷,回北京去。要是喜歡那個畢瘋子的畫,你就想法把他也弄走。別等事情鬧大,牽扯進去,怪我沒有提醒你。管艾望著他,你該不會落井下石吧?我?張存柱一指自己鼻子,哼,我不光要往井裡砸石頭,還要選擇最大、最重的砸。別忘了,王衛東當初像甩破抹布一樣甩了我,說離就他
媽離了,鬧得我差點在建設口待不下去。他林瘸子這麼多年,處處跟我作對,搶我地皮,搶我生意,一點面子都不講。現在可有機會了,你說我能輕易放過他們嗎?管艾瞪他一眼,說聲麻煩讓開,一甩挎包,差點打到表哥臉上,篤篤篤走了。張存柱咬咬牙:傻丫頭,有你哭的時候!他拿出當年耍筆桿子本事,給紀委寫了幾封匿名信,舉報王衛東動用黑惡勢力強拆逼出人命,此外還有索賄受賄、貪汙腐敗、亂搞男女關係問題。又在本地貼吧連開了幾個帖子。網路身份的隱匿性,讓人性中的醜惡發揮到了極致,柱子每天盯著電腦螢幕,用最骯髒最惡毒的語言詛咒他們。他熟諳網民一根筋思維方式,只要咒罵貪官和為富不仁的老闆,就有人喝彩。哪怕是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也沒人敢站出來替他們辯解。誰這麼做,誰就是五毛黨,誰就是狗腿子,就會招來更多的板磚。他心裡美呀,網路真是個好東西,要搞臭一個人,過去還要偷偷摸摸地張貼小字報,現在只需多註冊幾個馬甲就成。
強拆造成的影響持續發酵,連醫院裡的王樹生都有山雨欲來的感覺。從護士們閒談中,他得知網上在炒作強拆的事,王衛東和林智誠的名字可以說是一夜間家喻戶曉。他在醫院住不下去了,急急忙忙辦了出院手續。家裡電腦沒上網,他直接去了外甥
的寵物醫院。
大剛正在上網,他比舅舅還關注這件事。王衛東和林智誠,既是他的長輩,也是他最佩服的兩個人。在他的記憶中,老姨就是工作狂,沒有休過節假日,從沒惦記過家,像姥姥說的,她是給共產黨生的人。他小本生意,與政府官員接觸不多,但每逢有人咒罵著貪官汙吏,數落共產黨沒好人時,他總想舉出王衛東的例子來批駁人家。說到黨的好乾部,他想到的不是焦裕祿、孔繁森,而首先是自己的老姨——王衛東。還有小舅,林智誠,他容易嗎?一個殘疾人解決了那麼多人的就業,蓋了那麼多口碑極佳的住宅,至少應該受到人們尊重吧?還有,給市裡蓋起來的大戲院、美術館,那可是真金白銀用他自己的血汗錢蓋的,他又享受過多少回,在那裡看過幾次戲呢?大剛替老姨和小舅打抱不平,在他心目中,他們也是他最親近的人。老姨表面雖冷,心腸卻是熱的,當初為他結婚連房子都讓了出來,自己去住辦公室。還有小誠舅,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可同樣待他孫志剛不薄。結婚給錢最多的是小誠舅,連寵物醫院房子也是小誠舅給的。沒有林智誠幫忙,他孫志剛能有今天?
舅舅,咱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往我姨、小誠舅身上潑髒水。他對王樹生說。這時,劉愛國也為這事來了,接話道:對,誰敢汙衊小環和小誠,哪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