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只是偶感風寒,過了一宿就退了燒。晨光照亮窗子,林智誠沒和往常一樣搖著輪椅出門,而是開啟陽臺小門,架柺來到小花園。暴雨過後,一地花瓣,枝頭餘下的幾朵月季蠟制一般,似乎一碰就碎,空氣中有一縷細細的甜香。團團簇簇的石榴花,飽含水分,紅豔可愛。細密的石榴葉子裡,藏著兩隻酣睡的金蠅。葡萄架下,林兆瑞正拿著果樹剪修枝。站在父親身後,林智誠沒話找話,問今年能吃上葡萄嗎?
“怎麼不能?”林兆瑞用剪子指點著,“你看,這兒,還有這兒,都長出青葡萄珠了。這葡萄啊,從扦插、苗肥,到開花、坐果,總得有個時日。這跟做事一樣,不要奢望一口吃個胖子…
…”
太陽出來了,小花園成了一個充滿生機的小世界。蚯蚓在蠕動翻地,蝸牛順著牆根往上爬著,螞螂蜜蜂曬乾了身子,翅膀一抖升到空中。花木也從暴雨洗禮中甦醒過來,撲簌簌抖落枯葉,直起漿汁飽滿、富有彈性的枝幹……所有的生靈都在忙碌著。
聽著父親的絮絮叨叨,嗅著雨後早晨特有的清新空氣,林智誠的心像被初升的太陽撫摸著、烘烤著,暖暖的,一種幸福而甜蜜的感覺在他的周身湧動。
小區北邊有一塊野地,劉蘭芝帶著婷婷,頂著毒日頭掐了一袋子人揪菜嫩葉回來。這是北方常見野菜,她剁點肉餡,加了些韭菜,蒸了幾屜菜包子。包子擱搪瓷盆裡,劉蘭芝叫過來兒子:“給你妹妹端過去。柱子賊懶,小環又沒工夫做飯,吃上是能湊合就湊合。喏,讓他倆嚐嚐媽做的菜包子。”
兩家只隔了幾棟樓,王樹生爬上六層,敲了老半天門才開。張存柱腮上帶著兩條血道子,身後一地盤子、碗的碎碴兒。王樹生剛要開口問,衛東迎了出來,頭髮蓬亂得像個雄獅。
“家裡盤子碗的,多的沒地兒放啦,使不了給我。”王樹生開著玩笑,緩解一下緊張氣氛。他把飯盆擱門廳桌上,問咋回事。王衛東衝丈夫一努嘴,你問他。張存柱別過臉去,也不吱聲。王樹生到廚房找來碗筷:“都坐下,嚐嚐媽做的菜包子,啥大不了的事,吃
著飯慢慢說。”
兩人坐在椅子上,沉著臉,誰也不動筷子。不知道妹妹妹夫為啥吵,王樹生只好和稀泥:“你們哪,都是部門領導,家裡這點事還搞不好。動不動摔盤子砸碗,左鄰右舍聽到了成何體統。好了,趁熱吃吧,我回去了。”
張存柱桌下輕輕踢他一下,直使眼色,樣子可憐巴巴的。王樹生只好又坐下來,掏出煙來,柱子趕緊遞過打火機給他點著。
“我說柱子,你也小三十了吧,就不興手腳勤快點?你看廚房沫即的,地面髒得粘腳。剛結婚那會兒我就批評過你,你看看,都幾年了,老毛病還是沒改。”
“是是,哥批評得對。”張存柱雞啄米似地點頭。
“小環,哥我也說你兩句。你在外頭官再大,在家也是人家媳婦。‘文革’還講要文鬥不要武鬥呢,你看你,柱子再怎麼有錯,也不該動手撓他啊。你看這臉,他怎麼出去見人啊?”
“撓他是輕的。你問問他,乾的那事兒,還有沒有臉出去見人。”
“我幹啥事了,怎麼就沒臉見人了?”柱子粗脖子瞪眼,站起來嚷著。王樹生拽他坐下:“有理不在聲高,從頭到尾說說,到底咋回事?”張存柱避開他的目光,支吾著:“不就是跟女同事走得近點嘛,她就不依不饒……”
這下輪到衛東急了:“嘿,你他媽別把不是當理說!”
“哥你聽見沒,當你面她還罵人呢。”
王樹生擺
著兩手,讓他倆都別吵,慢慢說。原來自打結婚後柱子就想要孩子,可王衛東不想這麼早當媽,她操心的事太多,沒這份精力和耐心。時間長了,叔伯兄弟們背地說柱子那方面有毛病。張存柱心裡跟明鏡一樣,對他進城吃上商品糧端上鐵飯碗,這幫人是既羨慕又嫉妒。可說別的不在乎,指摘他生理上有缺陷,作為大男人他受不了。為要孩子的事,跟媳婦吵了幾次。衛東煩了,怕他有想法,用損招,同床次數更少了。一來二去,家裡受冷落的張存柱與學校會計、前年丈夫得病去世的王豔打得火熱。小王還比照著他身量織了件毛衣。都是一個系統的,風言風語很快傳到王衛東耳朵。回家審問丈夫時,兩人言語不和,動了手,哥敲門時打得正熱鬧。
這種事兩人都不便細說,含糊其詞的,可王樹生還是聽出話外音,他拉妹妹到裡屋小聲道:“柱子再壞,也不是那種朝三暮四、道德敗壞的人。你說你,為這點事弄得家裡跟戰場似的,值嗎?”
“哥,你不瞭解他,他本質就這樣。從前就愛往大姑娘堆裡扎,現在見小寡婦更是走不動道。”
“小環,你也是領導了,辦什麼事都要講證據吧,不放過一個壞人,也不要冤枉一個好人,況且還是自己家裡人。”
聽哥說這話,衛東臉上勉強擠出一絲笑:“好了哥,我知道怎麼處理了,忙你的去
吧。”
王樹生走了。衛東從櫃子裡找出幾件換洗衣服,塞進人造革包裡:“我也跟你打夠了,這段時間我住單位,咱們都反省一下,看看這日子有沒有過下去的必要。”
她看都沒看丈夫,說完便哐噹一聲帶上門走了。
沒想到遇上妹妹妹夫吵架,王樹生心裡有些煩悶。他帶著一身汗下樓,挑著樹蔭走,儘量避開正午火辣辣的太陽。
一晃,在這個小區住了快兩年了,他喜歡這裡的環境。樹木蔥鬱,綠化很好,既有加楊、洋槐、泡桐這些老樹,也有新種的合歡、玉蘭、白蠟。從春到秋,迎春、蜀葵、紫薇、扶桑、萬壽菊,熱熱鬧鬧地開著。儘管從外表看樓房一模一樣,都是墨綠色水泥砂漿外牆,方方正正堆滿雜物的陽臺,可每戶格局還是有著細微區別,每一家都有著自己的故事。
搬進新樓房不久,市裡開始搞房改試點,號召大家把租住的公房買下來,職工、單位、政府各負擔三分之一。王樹生跟爸媽一合計,掏了這筆錢。雖然租房一個月才二十來塊,他還是覺得花上萬把塊把房買下來更踏實。這才是自己的家,能夠在這裡繁衍生息,把終生託付的家。至於土地多少年使用期,他不是很在乎。他知道自己不可能再活七十年,他只希望在這裡住的時間能比工人新村長一些,不再折騰,不再鬧天災人禍……這麼想著,到了自家樓下
。剛要拉防盜門,王樹生忽然想起昨天馮紅捎話來,讓他下午兩點去趟文化局。他一拍腦袋,嗐了一聲,飯也沒吃便坐上了去市區的公交車。
馮紅已在傳達室等了他好長時間。當年風光一時的樣板戲演員,現在成了精明幹練的機關幹部,王樹生不由得想起地震前的那個夜晚,那個穿著印花的確良上衣,拖著一根大辮子的姑娘。在心裡,他為林智誠嘆了一口氣。馮紅手邊放著一輛手搖輪椅車。看到王樹生,她把那天查扣林智誠經過跟他講了一遍。
“你勸勸他,別幹那事了,別自暴自棄好不好?”馮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