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楊麗華滿腹狐疑之時,來看兒媳的劉蘭芝給出了答案。老太太看到來查房的丁媛,喜不自禁,拉著手說:“孩子,你啥時回來的?這幾年過得好不?咋不回家看看呢。”又忙著跟兒媳介紹:“這是媛媛,以前燕兒的同事,經常來咱家串門。”
丁媛不想讓樹生媳婦看出大媽對她的親熱,客氣地回答:“回來一直很忙,沒時間去看你跟大爺。我還得查房呢,大媽改天再聊。”
從大夫護士的嘴裡,王樹生探聽到丁媛近況:她還沒成家,一個人住在醫院家屬樓。與從前熱情開朗、口無遮攔的護士丁媛判若兩人,她待人接物彬彬有禮,熱情而又保持著相當的距離。丁媛也小三十了,身邊不乏追求者,可她不給任何人機會,失望之餘他們背地送她一個綽號——“姑子”。在唐城話裡,這是尼姑的意思,是說她清高、不合群,還是咒她一輩子獨身?王樹生不知道,他心疼起丁媛來,想勸她早日成個家。可一看到床上躺著的楊麗華,心想還是算了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出院回家,楊麗華追問起丁大夫怎麼回事,王樹生一五一十向媳婦坦白了過往的一切。麗華嘴上說沒事,都過去了,心裡還是有些吃醋和不快。吃完午飯,她突然趴在床上,捶打著枕頭大哭起來,嚇得婷婷一頭扎到爸懷裡。王樹生傻站在旁邊,明白麗華還在為這事鬧心。劉蘭芝聽到動靜,在外頭敲敲屋門:“麗華,是不是樹生欺負你,我說他!”楊麗華忙收住哭聲:“媽,我沒事,肚子有點不好受。”
她痛快地哭完,一抹淚坐了起來:“以後不准你再去找她!”
王樹生忙舉手發誓:“以後決不去醫院,不見丁媛,騙人是小狗!”
楊麗華被他的舉動逗樂了,嗐了一聲:“我這是吃的哪門子醋啊,就你這傻大黑粗的,我相信人家也不會看上你。”
“就是。”王樹生忙隨聲附和,輕輕地出了一口氣。
晚上,王衛東拎著桂圓和紅糖來看嫂子。她進屋跟楊麗華說了會兒話,出來坐在飯桌旁,跟正做飯的哥哥有一搭沒一搭地嘮著嗑。王樹生問柱子在忙些啥,好長時間沒見他人影了,衛東沒回答。他抬頭一看,妹妹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劉蘭芝回家,看見小環這模樣,心疼的不行,非留老閨女在家住一宿。衛東打著呵欠,說還有事,就匆匆忙忙走了。楊麗華半夜醒來,推推丈夫:“小環來好像有啥心事,欲言又止的。”
“還不是為分房的事。不光她愁,我也愁,廠子動員搬家,大家都在觀望,只有管分房的李廠長和愛國兩家搬。廠子找我好幾次,想讓我帶這個頭。”
“不搬,就是不搬!”
樹生乾嚥了口吐沫:“房子質量沒問題。再說,大地震百年不遇,不可能再震一回。小環她早搬了,挑上最不好的樓層,為這事柱子跟她差點鬧翻了。”
“你就那麼想搬家?”
“家裡爐子燒得再好,也不如樓房有暖氣。你身子這樣,不能老在冷屋子養病啊。”
“我再想想吧。”
中午,王樹生在食堂碰到劉愛國,
愛國一臉喜氣地邀請他禮拜天去新家參觀:“住樓房好,還是住樓房好啊。你去了就知道了——別忘了通知大家一起去啊。”
寬闊平坦的大道一直往北,直通曬甲坨新建的小區。唐城人恭賀喬遷之喜,按老例兒要去添宅,拿上條魚象徵日子富富有餘;送上些鍋碗瓢盆日用品,也是份心意。林兆瑞帶來了一口請人打製的炒勺,劉蘭芝給弟妹五十元錢,王樹生兩口子買來了魚和肉。林智誠費力上了三樓,塞給愛國一個小紅包。唯一的例外是上高中的大剛,他從學校宿舍直接過來,就帶著一張嘴。
劉愛國兩口子高興得合不攏嘴。大芬兒挺著肚子,更顯得人高馬大的,驕傲地領著大家參觀客廳、臥室、廚房。廚房就是北陽臺,愛國最得意這點,不挨油煙嗆,往後在家煎炒烹炸很方便。大剛對水沖廁所很好奇,來回踩著腳踏板,看著水嘩嘩地流出來。王樹生叫了一聲大剛,大剛有些不高興:“別老叫我小名,我叫孫志剛!”
王樹生愣了一下:“好,孫志剛,還是給你舅姥爺省點水吧。”他拉外甥出來,又問林智誠,這幾天白天老不著家在忙些啥。林智誠神秘地衝姐夫一笑:“在搞市場調研,也許用不了多久,唐城又會多出一個萬元戶來。”
王樹生想起點事:“聽說大臭兒沒砸死,地震後放出來了。那小子是個混球兒,報復心強,
你加點小心。”
林智誠不以為然,我怕他啥。
裡屋,劉愛國給劉蘭芝、林兆瑞沏著茶水,徵求他倆意見。劉蘭芝誇獎屋子乾淨,瞅著像個家的樣子。她不習慣住樓房,往下看有些頭暈。林兆瑞說:“不錯,就是間量小點,眼看有了孩子,回頭再調換個大些的。”王樹生過來問通知沒通知小環,劉愛國還沒答話,就聽見衛東在外頭敲門叫舅舅。
吃完午飯已是下午兩點,大家怕影響大芬兒休息要走。王衛東說:“一塊到我家看看吧,離這不遠,就是樓層高點兒,要爬樓梯。”
劉愛國不無誇張地說起衛東如何大公無私,帶頭搬家,住最差的房子,如何在群眾中有威望,口碑好。衛東制止了他。劉蘭芝埋怨著閨女:“你這丫頭啊,啥事兒都不跟媽吱聲。”
“媽,這又不是啥大事,早搬是搬,晚搬也是搬,別人不搬我得帶頭搬,誰叫我當幹部呢。”
回到家,楊麗華坐在床邊,悶頭不語。王樹生知道大芬兒懷孕的事刺激了媳婦,便安慰道:“愛國他們不是結婚這麼多年才懷上嘛,咱們來日方長,不爭這一時半會。”
楊麗華嗯了一聲。
她又想起劉愛國家明晃晃的玻璃窗,燙手的暖氣片,一擰龍頭就有的自來水,一點就著的煤氣,有些羨慕起樓房的乾淨舒適來。她跟丈夫商量:要不,咱們也搬家?“中,我這就去找廠裡說。”看媳婦突
然想通了,王樹生非常高興。不過,楊麗華緊跟著提出問題來。
“那搬家後林叔、小誠他們怎麼辦,小誠那樣子能上樓嗎,咱們兩家還能住一塊嗎?”
是啊,這確實是個不大不小的問題,一下子難住了王樹生。
上頭下來精神要搞大包乾,評劇團鬧開了鍋。為出經濟效益,演職員分成兩撥:一撥兒配電聲樂隊,走廠礦下鄉村,巡迴演出歌舞節目;另一撥兒是剩下的老弱病殘,搞多種經營。林兆瑞家,成天被鬧嚷嚷的同事擠得滿滿的,群龍無首,大夥都找他拿主意。
“當年在小山,祖師爺成兆才把蓮花落改良成評戲,咱唐城可是評戲老窩啊。這麼多年,靠啥跟瀋陽天津平起平坐?就靠咱們劇團站腳助威。你說‘文革’沒散,地震沒散,現在日子好了,評劇團卻要分家單幹,我咋也想不通。照這麼折騰下去,我看劇團真是罐裡養王八——越養越抽抽了!”唱老生的大李扯著嗓門道。
四胡演奏王慶功一臉苦相,纏磨著林兆瑞:“團裡就你能跟上頭夠得著,老林,想想法子,咱搞戲曲的,就會吹拉彈唱,唱做念打,總不成都去倒騰煤炭鋼材,都去開飯館賣服裝吧?”
大夥吵吵嚷嚷,半天沒個結果。等到天黑人們散去後,林兆瑞再也支撐不住,他捂著胸口順著椅子出溜下去,心臟病又犯了。
住院這些天,樹生夫婦和媽輪流陪護著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