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然而,她緊張什麼,害怕什麼?連她自己亦不知。

"我特地向你辭行,"默延啜聲調如常,他本是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之回紇王者,無論說甚做甚,都該是這般篤定。然而這句話聽在沈珍珠耳中,彷彿有一些特異的異常,就如騎射,百發百中的神箭手,由提弓、搭箭、中靶,一氣呵成,是由無數歷練而來,那旁人精精計較的每一分姿式,於他們都是慣性使然,若真要他們一板一眼擺來,仍是神箭手,卻失了精髓。

於是她不由自主問道:"回紇有事發生?"

默延啜不答。

沈珍珠狐疑不定,莫非……面前帳帷忽的一晃,左手吃緊,被死力箍著,唇上灼燙,他的唇密密覆蓋於她的。

她大驚大窘,正要奮力掙扎,他已鬆手、離唇。

一切乾淨利落,彷彿甚麼也沒有發生。

他離她這樣近,虎瞳下深邃的光澤,似乎曾有焰火噴湧,終於還是一點點掩埋下去。

他極力調勻氣息,說道:"回去之前,我會送你一樣禮物。"

第二日,沈珍珠才知默延啜為何要回返回紇。果然被她當日在平遠茶樓不幸言中--突厥殘部與回紇西北的黠戛斯人乘默延啜不在回紇之際,聯兵南下,兩個月內連破回紇邊礙三城,若再下比爾蘭斯城,過吉爾吉斯河,則富貴城危殆。

默延啜雖已回返回紇,然據聞葉護及所率三千鐵騎,並未隨行,仍留於洛陽,以助唐軍平叛。

沈珍珠只是奇怪,以默延啜之自負,以他那睥睨天下的霸氣,就算敵軍已過吉爾吉斯河,他當是遇敵越強,他亦然越強,決不會畏縮怯怕半分。然而在那晚,她分明感受到,他的猶豫與不確定。

默延啜所言"禮物",也遲遲未到。

沈珍珠時而想起默延啜那晚說這句話的神情,是認真而又決然的,讓她心驚魄動。這份"禮物",勿論她收與不收,他必然都是要送出的。

他言出必行,雖至今未到,定在離開長安時早就籌劃完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