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哦,"沈珍珠道,"那請先生入室奉茶,珍珠恭聽教誨。"

李泌搖頭道:"不敢勞煩王妃,泌只有幾句話,說過便走。"

沈珍珠已知其來意有迵,仍笑著說道:"那請先生儘管直言。"

李泌顯然有些猶疑,望向天上一輪明月,終於說道:"李泌是來勸說王妃離開殿下。"

此言一齣,沈珍珠如墮冰雪之窟,多日來她與李俶皆有意迴避此事,然而終於被挑開。

"王妃應知殿下志向。當日王妃身陷敵手、壯烈殉國訊息傳至軍中,軍中將士個個義憤填膺,對王妃敬之慕之,如同天神。可如今王妃忽然歸來,其中原由因果,固然陛下、殿下皆知,又怎堵住天下悠悠眾口。眾口鑠金,積毀銷木。現今殿下眾望所歸,我軍氣勢正昂,眼見收復兩京的大好時機已至,殿下正可乘此樹立不世功勳,王妃,你可忍心在此時折損殿下威望?"

原來,竟是這樣。她身陷賊手,在天下人的眼中,已是死去。若再重新出現,眾人揣度,多數只會將她納入不節之列。她又怎堪與李俶並列,怎堪再與他攜手?

這一刻,心中隱痛不已。

若此番話,是他人所說,如張淑妃,如崔彩屏,她或許不會放在心上,甚或嗤笑置之,絕不退避。而流於這世外高人的李泌之口,她不禁顫慄了,連他也不能免俗,何況其他人等?而他明知此番話一齣,若讓李俶知曉,必會怪罪於他,仍是直言不諱,可見朝中之人,人同此心。

她獨立中庭,寒風襲身,連李泌何時離開,她也不知。

手心一暖,被他擁入懷中,聽李俶在耳邊嗔怪:"夜裡風冷,呆在這裡做什麼。"說話間,半擁著她往房間走去。

她也不答話,茫茫然隨著他走,跨過門檻時,他腳下一軟,險些栽倒。她一驚而醒,扶住他,才見他臉色十分不好,腳步虛軟,急急問道:"怎麼了?"

李俶不自覺的隨意揉揉膝蓋,答道:"沒什麼。早點歇息吧。"

沈珍珠看在眼裡,立即蹲下身子,掀開他下袍,不禁心疼得要掉下淚來,見他膝部烏青一大截下來,輕輕驚叫出聲。

李俶扶她起來,輕描淡寫的說道:"叫你不要看,偏不聽。陛下罰我在階前跪了兩個時辰而已,你叫宮女拿些清水敷敷,明早就好了。"自笑道:"我這是活該,誰讓我忍耐不住,自行離營來找你,父皇已是從輕處罰了。"說著,拿手輕刮沈珍珠鼻尖,低眉笑語道:"都怪你……"

沈珍珠欲要開顏附之而笑,到底心中酸楚,別過臉去不與他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