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說,你們四個,是因為一個鬼賭約,特意跑來偷玉麒麟令的?」
「你們四個,是懷恨在心,狗改不了吃屎,特意弄條蛇來嚇唬人的?」
「你們三個,是浴室挨在旁邊,純粹聽到聲音趕來看熱鬧的?」
冷月高懸,風拍窗欞,屋子裡大門緊閉,眾人分站三排,駱秋遲一人而立,背在身後的手中,還漫不經心地捏著那條死蛇。
歐陽少傅的目光在那三排轉過後,終於停在了他身上,「至於你……」
「少傅明鑑,我是老老實實洗澡的那個。」他懶洋洋一聲道,下巴點了點屋中的幾撥人,包括歐陽少傅與宣少傅,滿臉無辜:「正好好洗著澡,卻莫名其妙被九個男人,四個女人,以及一條毒蛇看了個精光,誰有我倒霉?」
說到「一條毒蛇」時,他還把背後那條蛇高舉到身前,謝子昀一聲「嗷」,差點跳了起來。
聞人雋幾人不由臉色通紅,歐陽少傅也清了清嗓子,略帶尷尬道:「嗯,你確是受了無妄之災。」
「那依你說,你想怎麼辦,要他們向你道歉嗎?」
歐陽少傅指了指四個低頭的姑娘,以及垂頭喪氣的竹岫四少,駱秋遲摸摸鼻子,踱步上前,走了兩圈後,忽地一下湊近謝子昀,害得他煞白了臉,差點又要尖叫。
「這樣吧,師姐們就算了,左右我是個男人,被看看也少不了兩塊肉,但給我送蛇羹的這四位,我可就……」
他說著,趁謝子昀沒提防,將那條死蛇猛一拍在他臉上,「不知四位廚藝如何,把這蛇燉成湯明早送到我面前來,怎麼樣?」
謝子昀怔了怔,忽地響起一聲鬼哭狼嚎,歐陽少傅趕緊手疾眼快地上前,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叫什麼叫,想被全院都知道嗎?!」
駱秋遲笑嘻嘻甩著那條死蛇,對著面目扭曲的謝子昀步步上前,吹了聲口哨:「不用四位怎麼著,誠心認個錯,明早學堂上,把蛇羹湯端來,當著所有人的面,再說上一句,駱兄,望你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我們吧,這事就當過去了,如何?」
謝子昀氣到身子發顫,掙開歐陽少傅,恨恨呸道:「你想得美!」
駱秋遲笑意不變,忽地閃身上前,將那死蛇一把纏住謝子昀的脖子,「那沒辦法了,直接去找八大主傅吧,帶上你家蛇美人,現在走吧?」
謝子昀一躍三尺高,叫聲撕心裂肺,想將那死蛇抖出去,卻被駱秋遲重重壓住,掙脫不得,蛇頭就對著他鼻尖,他魂兒都快被嚇沒了,就差口吐白沫了。
「不能去找八大主傅,駱秋遲,你別嚇他了!」歐陽少傅上前把死蛇一扯,拽過謝子昀,往齊王柳三人那一扔,對駱秋遲皺眉道:「這事可不只關乎他們,還有這幾位女公子的名聲呢?」
提到「名聲」,聞人姝一下抬起頭,急得眼泛淚光:「是啊,這要是被凌女傅知道了,一定會去奉國公府告訴我孃的……」
歐陽少傅抬手止住她,望向駱秋遲:「這個事情,的確不能說出去了,能儘量化小就儘量化小,駱秋遲同學,你就別跟他們幾個臭小子計較了?」
駱秋遲挑了挑眉,似笑非笑,一雙清亮的眼眸能望進人心底般,歐陽少傅不由就有些發虛,忙拉過一旁的宣少傅,示意他開口:
「阿宣,你怎麼看?」
宣少傅在書院中向來沉默寡言,只與性情奔放,愛說愛笑的歐陽少傅交好些,問他的意見,其實就等於拉個人做和事佬,勸勸駱秋遲就此算了。
屋中,宣少傅淡淡看了一眼駱秋遲,忽地開口道:「就做蛇羹湯賠罪吧。」
「聽到沒,宣少傅也是希望大事化……」歐陽少傅的聲音戛然而止,扭頭霍然瞪大了眼:「什,什麼,阿宣你說什麼?」
「我說,就按照駱秋遲同學說得做,無論何人犯了錯,都應當賠禮致歉,天子犯法也與庶民同罪,這沒什麼不對的。」
宣少傅淡淡掀了掀眼皮,還是一副波瀾不起的語氣,卻讓屋裡眾人為之一驚,尤其是一直沒吭聲的付遠之。
他怔怔望著宣少傅,有些難以置信,所有院傅之中,他最為尊重的就是宣少傅,因為他自己最喜算術一門,所以對宣少傅也格外親近些。
可他一直了解宣少傅的性子,沉默寡言,無論怎樣都不會與人走得太近,像這樣直白地為人說話,還是頭一次。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在付遠之心中升起,他看了看駱秋遲,眼底有什麼沉靜不明,如冰冷深淵。
一場雞飛狗跳的鬧劇總算收了場,竹岫四少最終還是領了罰,悻悻出門,駱秋遲走在最後頭,卻在邁出門檻時,被宣少傅輕輕叫住了。
月下門邊,那身長袍清秀文雅,遞給他一串黑曜算珠,淡淡道:「日後如果他們還來尋你麻煩,你就來找我,我會替你做主的。」
駱秋遲一怔,有些不知所措,那宣少傅便走近了些,壓低聲音:「我是第一任麒麟魁首,同你一樣,出自寒門。」
這一下,駱秋遲瞳孔驟縮,還來不及回應時,那串黑曜算珠已塞入他手心,宣少傅用只有他二人能聽清的聲音道:「已過世的魏於藍,魏少傅,乃我至交好友,亦是我畢生恩人。」
他頓了頓,抬眸看向駱秋遲,意味深長:「不,是許多人的恩人。」
「你是我們這些人中最出色的,好好在宮學唸書,日後必成大器,魏少傅在天有靈,也會欣慰萬分的。」
駱秋遲腦中亂作一團,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嘴唇翕動間,那宣少傅搖搖頭,微微抬手:「不必多言,放在心中便好。」
臺階上眾人好奇望來,不知宣少傅拉著駱秋遲在作甚,付遠之眼尖地瞥見那串黑曜算珠,臉色一變。
等到宣少傅走下來時,歐陽少傅不由問道:「阿宣,你怎麼把你的黑曜算珠給駱秋遲了?你跟他說了些什麼?」
那黑曜算珠常年系在宣少傅腰間,算作他的貼身信物了,當下,月光投在他清秀的眉目上,他只淡淡道:「沒什麼,他對算術不甚感興趣,我倒瞧他是個好苗子,激勵了幾句罷了。」
「可也不用……」歐陽少傅還想說些什麼,宣少傅已經一抬手,走到了付遠之面前,清聲道:「遠之,你身為師兄,要對同門師弟多多關照才是,日後駱秋遲若在算術上有任何疑難之處,你都需悉心解答,宣少傅知道,你向來是個聰慧謙遜,秉性可貴的孩子,相信你一定不會藏私,定會傾囊相授,對嗎?」
冷風吹過付遠之的衣袂髮梢,他怔怔地看著宣少傅,看著這位心中一直崇敬的師長,許久,才滾動了下喉頭:「是,宣少傅。」
他低下頭:「學生謹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