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每年春天都有一場盛大的慶典,百姓們走上街頭,張燈結綵,往花車上拋灑柳條兒和甘露,俗稱花神節。
這是青州每年最熱鬧的時候,集市上人來人往,煙花漫天,東夷山君說聞人雋恰巧趕上了,決定帶她下山去看看,開心開心。
能下山簡直是聞人雋想都不敢想的事,眼淚立刻止住,牢門一開就想往外衝,卻被東夷山君一把撈住了。
「等等,你就打算這樣下山?至少先洗洗,換身衣裳吧,我帶你去個地方。」
所謂的「地方」,又是聞人雋做夢也沒想到的。
竟然就在東夷山君那間屋裡,他伸手不知往床頭哪個地方一拍,那張大床就咔嚓一聲,從中間裂成了兩半,露出一條黑森森的暗道來。
聞人雋嘴巴都要合不攏了,合計著她睡了那麼多個夜晚,居然不知道床下還有條路?
踏下臺階,走過長長的甬道,前方一點點透出光明,聞人雋的心也開始撲通撲通跳了起來。
她以為她會看到山外風光,看到鳥語花香,但當東夷山君扭動機關,開啟最後一道石門時,春風迎面撲來,夕陽傾斜籠罩,她整個人衣袂飛揚,站在門口震住了——
像是瞬間墜夢,入目的是一方江南庭院,有假山有小橋有魚池,偌大空曠,紅牆青瓦,秀致雅麗,院裡還有一處葡萄架,下面紮了個鞦韆座,在風中微微晃盪著,讓整個庭院都染上一層再溫柔不過的氣息。
東夷山君無視聞人雋的震驚,伸了個懶腰,徑直往主屋走去,「西邊第三間房有浴池,旁邊屋裡有衣裳,你自己去洗洗,收拾好了就來找我。」
直到一路走進院中,聞人雋還覺得一切太不真實了,這裡的一花一草一木,一磚一瓦一梁,都太過清雅秀麗了,根本和青州這塊邊陲之地不搭邊,說是盛都城裡哪個文官名士的家宅都不為過,完全不能和東夷山君那把虎虎生威的大鬍子聯絡起來。
好不容易按捺下紛亂的思緒,聞人雋想起正事,卻又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院裡就沒有女人的衣裳,她都找了好幾間屋子,才勉強翻出一套小一些,秀氣點的男裝,還是套書生服,當下卻也沒什麼可挑的了,她舒舒服服洗了個澡後,一身神清氣爽,穿過長廊就去找東夷山君了。
一推開門,卻是嚇了一跳,屋裡一面一人高的銅鏡前,站了個白衣書生,正對鏡自整衣冠,聽到聞人雋進來的動靜也沒啥反應,任她大大方方地瞧。
聞人雋差點以為自己走錯地兒了,推開了竹岫書院的門,抬頭看到的人就是付遠之,不,眼前這人只怕比付遠之還多添幾分俊逸。
聖賢書讀多了,聞人雋對男人的相貌一向沒太多概念,但眼前這人無疑是非常非常好看的,好看到她竟一下詞窮,找不到能夠形容的話,只覺美玉無瑕,光風霽月,古往今來,各色青史留名的傳奇美男也不過如此吧。
等等,這裡為什麼會藏了個「美人書生」?
聞人雋長睫微顫,盯著銅鏡裡的人思忖,難怪會有書生衣服,風格也是別緻秀麗的江南庭院……彷彿腦中靈光一閃,一切的一切都聯絡起來了,她忽然就「開竅」了。
難道這是一場……秘而不宣的「金屋藏嬌」?
在東夷山這種不毛之地,設了暗道,大肆修建這樣一座江南庭院,就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想到這一層,聞人雋眼前不由浮現出大老虎「鐵漢柔情」的模樣,她心中一寒,趕緊抖了抖雞皮疙瘩。
屋裡的薰香也變得微妙起來,她不知帶著何種心情走到那道白影前,半天才遲疑開口。
「你,你也是被抓來的嗎?是東夷山君……強迫你的嗎?」
那些「男寵」、「禁臠」類的字眼她實在說不出口,但她肯定這「美人書生」聽懂了,因為他身子明顯一顫,回頭古怪地看了她一眼。
聞人雋立刻就慌了,唯恐玷汙了眼前這人,「我,我沒有歧視你的意思,你別誤會,我,我也是被抓來的,我住的還沒你好呢,我只是沒想到……他還好這口,不不不,我不是那意思……」
她慌亂擺手著,頗有越描越黑之感,不知為什麼,在這人面前,她總有些自慚形穢,就像天上的皎皎清月,多看一眼都怕弄髒了似的,難怪山老虎大費周章也要把這麼個「美人」藏起來了。
正語無倫次解釋著,那白衣書生終於忍不住了,理了理領口,幽幽地看著聞人雋,冷不丁來了一句。
「小猴子,你腦袋裡成天裝的都是些什麼齷齪東西呢?」
聞人雋的聲音戛然而止,瞳孔驟然擴大,像天邊劃過一道閃電,把她腦袋轟的一下劈傻了。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猛地響起一聲尖叫,那叫聲直衝雲霄,在庭院的上方久久迴盪著……
走在青州城熱鬧的街道上時,聞人雋仍有些沒回過神來,不時偷偷瞥一眼旁邊丰神俊朗的白衣書生。
她此刻也作男子裝扮,瞧起來就像哪家少爺帶了個小書童上街,遠遠望去清秀怡人,賞心悅目,卻與街上的百姓裝束截然不同,一看就不是青州城當地的民風打扮,故引得不少姑娘緋紅著臉頻頻望來。
聞人雋卻沒注意到那麼多,只是滿腦子都胡思亂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