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是我,一個月前我在美寶的房間裡裝了高畫質攝影鏡頭,音像俱全,鏡頭由電腦監控,都接收在我的電腦裡,就是警方查獲的那一套裝置,這對我是小case,我還可以遙控監視美寶的電腦、手機,這就是我的專長。
我沒想到自己會變成這樣,原本一切都很順當照著我們希望的節奏,一點一點前進著。我從不懷疑她,甚至到了後期她變得很奇怪的時候,我依然努力不去懷疑,然而懷疑就像天空飄下的種子,一旦落地,生了根就是無法控制地亂生長。
美寶太奇怪了,她好像已經在失控邊緣。她上班的時候,心不在焉,時常被烤箱燙傷;她總是打瞌睡,身上有不知名的傷口,她推說夜裡失眠,有時會絆倒。但是不可能,她運動那麼多年了,體能超好,以前也沒見過她有容易淤青的體質,即使傻笨如我也知道有些部位不可能單靠自己跌倒受傷,那些,一定是性愛的時候弄的,而我不可能造成那種痕跡。
這種懷疑令我心痛,我千百個不願意往那邊想去,但一旦開始,就停止不了,太多跡象,朝著劈腿的方向走,即使我弄不懂,她哪來的時間劈腿,她若想跟別人交往,直接告訴我就可以,我絕不攔她,這點我們交往前就說清楚了。我父親長期外遇,使母親痛苦不堪,我的大學時代整個都在面對這些事,我太清楚這種事會對家庭造成什麼損傷,雖說後來父親回頭了,我母親卻總是惶惶不安,我不願意讓自己過著這種生活。美寶漂亮,有人追求很自然,她若想要其他人,想追求更好、更豐富的生活,我絕不攔阻。但恐怕我這種心思她是不會相信的,她有些很根深蒂固的念頭,都是很老套的,很像連續劇。人跟人之間的感情,她看得很黏稠,或許跟她母親對待她的方式有關。她曾跟我提過,自小,母親要求她任何事,都是“以性命要求”,動不動就是“我要去死”、“你是不是希望我死掉”這類的話。她弟弟也是,成天都是“我快瘋了”、“我已經瘋了”這些恐怖的話語掛嘴邊。我想,美寶腦中已經深植這些你死我活的劇目,她大概認定跟我提出分手,我會自殺吧,這是一種自戀人格,把自己看做世界的重心卻又貶抑自己的能力,非常詭異的。
這種通俗劇的力量如此強大,最後我也落入了這窠臼裡,我大可以明確跟她說,“我懷疑你有外遇,我們分手吧”,放她自由,不讓她活在說謊造假的壓力之下。但為了某種我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或許就是眷戀吧,或許,我也還殘留著對她的佔有,或許我只是捨不得。我會想著,不是那樣,沒有其他人,用這樣的幻想安撫自己,我根本沒有自己想象中理性,這是美寶看得比我透徹的地方。或許她欺騙我,是一種善意,是她唯一可以為我做的。
我已經懷疑很久,後來才決心監視她,雖然我知道這樣做的下場,也只是讓自己難堪痛苦,但卻無法忍住不去探看,結果卻比我想象的更加嚴重。
那個男人,還有美寶的弟弟,以及其他人,這些事我幾乎無法開口說出來。我曾懷疑美寶還有其他男人,但沒想到竟有三個,甚至更多,我不能確定。我只監看了十天不到,她竟可以過著如此複雜的生活,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如果你認識她,你見過她,你不可能將畫面裡呈現的那個淫蕩的女人,那個在床上放浪形骸、做出各種匪夷所思的性愛動作的女人,與我心愛的美寶畫上等號。不,那根本不是她,那簡直是被魔鬼附身了,所以我殺死的並不是美寶,只是那個魔鬼而已。
但我對她所知又有多深呢?我甚至不知道她跟顏俊不是同一個父親的小孩,我也不知在同一個城市裡,距離她住處不到幾公里的地方就住著她那對吸血鬼般的父母,我不知她揹負如此沉重的經濟壓力,我不知她弟弟根本是個神經病。
關於她的一切,我所知甚少。
在她店裡的同事,或在樓下大廳的管理員眼中,她只是個尋常的美女吧。我的天啊,我最無法接受的是,其中竟然有一個男人就是那個管理員,就在這短短一週時間,我就見到三個男人出入她的房間,我該在發生的第一天就提著刀衝到她家把她殺了,以免她繼續墮落,只能摔到地獄。我沒有這麼做,我竟如收集資料那樣,耐心地,持續地,繼續收看,我竟還能若無其事,到了週六依然到咖啡店去找她。
那些畫面,我應該早有預感嗎?我該是早有懷疑才會去採購這些裝置,裝設這一些監聽檢視,可是,我並沒有預感,我本意也只是嫉妒心作祟,只是因為她身上偶爾出現的奇怪淤紫、紅腫,使我納悶。我只是從她最近越來越恍惚,感覺睡眠不足,或心神不寧的狀態,察覺,她該不會是有什麼,瞞著我的事,即使她這麼美,這麼與我不相稱,即使我在其他人眼中不過就是個呆瓜工程師,科技宅男,除了公司的配股,除了科學園區裡還在繳貸款的那個公寓,沒有什麼配得上她的地方。我甚至不夠呆,不夠痴傻,竟還會想到監視她這一招。我作為一個合適的戀人,不可能,作為一個失敗的戀人,卻也不夠格。
但是,在這三年的時光裡,總也有些時候,我真的感覺她愛著我,她身上流露出的氣息,她曾在我懷中展露的笑顏,真有那麼一點可以稱得上“幸福”的成分。然而,在那些錄影畫面裡,無論是早晨來的那個男人,那個中年色情狂,或者,唉,我不想說出口,那個管理員,雖然我必須承認,即使他是個管理員,卻長得穩重,脫掉那身藍色的制服,是一身精壯的肉身,摘掉近視眼鏡,他甚至還有幾分書卷味,他與美寶互動的方式好像他們已是多年好友,我無法描述他們互動的過程裡,那種令人感到心碎的親密。還有,這是最令我心痛的,我看著那個喊著美寶姐姐的男人,顏俊,一張臉俊秀近乎妖異,當他們赤裸躺在被褥裡,兩張絕美的臉彷彿雙胞胎,以一種像是植物般的方式互相攀附、拉扯、延伸,變成像是一株雙生的花,你不能說那是性交,卻也無法說那不是,那樣的畫面卻邪惡得讓人發狂,美麗得令人想哀嚎,那鏡頭裡的愛情滿溢,幾乎流露到畫面之外。
在那些時光,美寶展露的,都是我所沒見過的樣子,我不免會怪罪自己,從來也沒有一分鐘讓她如此痴迷,可以令她變得如此之美。
美寶到底要什麼呢?如果我們都不是她真正所愛,她如此辛苦到底在追求什麼?她原可以過著更好的生活,她可以離開這個混亂的地方,結婚生子,不再需要如此辛勤地工作。以她的條件,她的美貌,她真可以早早就在追求她的男人中,挑選一個條件更好的人,帶給她幸福的生活。我不能相信美寶之所以周旋於這些男人之間是為了追逐慾望,滿足快感,或者什麼變態的想象,她不是這樣的人。我幾乎可以確定,她只是太過悲傷太無助,或者,是因為我們給的愛都不夠好,沒有能力幫助她逃出她所要逃避的,好像有什麼一直在她身後追趕,而她必須透過這每一個來到她身邊的男人索求一點點依靠。我真恨自己從來也沒有看懂,聽懂,沒有理解她真正想要的,只是循著本能,習慣,日復一日地,以為這樣就是愛情,以為我們會結婚,以為,自己的存在可以為她帶來幸福。我憑什麼如此自信?光就我完全不理解她這點,我沒有資格說愛她。
你問我恨她嗎?是否恨得如此把她殺了?我不想脫罪,我寧願要一個簡單的答案,對,是我殺的,我就像一個尋常的、嫉妒的情人,在發現美寶與其他人的不軌之後,與她爭論,盛怒,或為了報復,殺了她。
是這樣的。盛怒之下勒死她,幫她化妝、換上新衣,擺成洋娃娃的形狀,那件衣服是我買給她的,我家裡還有收據。這場死亡就是我們的婚禮。
畫面是我錄的,看過那樣的畫面,殺人很合理吧。
為什麼最後兩週沒有監視畫面?是我洗掉的嗎?洗掉也能從電腦裡救回來吧,沒畫面是因為我跟美寶見過面之後,就決定不再監視她,我知道就可以了,我不忍再去探問她的私密生活,我愛她,即使她不愛我,即使她愛很多人使我痛苦,但我沒辦法不愛她。我把錄影裝置關掉,但器材來不及拆掉,美寶說要跟我分手,我更沒機會去拆裝置,就一直留著,沒想到美寶就死了。我恨自己為何不繼續監看,那麼我就可以把殺她的人找出來,然而,這世界有許多事都不從人願,至今我都不知道,往後我也沒機會問她,到底為什麼,必須要跟那些人上床。
但倘若可以選擇,只要她還活著,我寧願什麼也不干涉她,要分手也沒關係,只要她仍活著,我會竭盡所能讓她快樂,即使那會讓我失去她,我願意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