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完美的空洞

摩天大樓 陳雪 第2頁,共2頁

像我是已經死心了,美寶不愛我沒關係,不讓我愛的話,我就要瘋了。

但同住不到一年,她就搬走了,搬到套房去住,我們還是同一棟樓,但除了上班,其他時間就很難看見她了,她開始改變是從搬到套房之後。

靜夜裡,我會想起她美麗的臉,她柔軟的身體,同居時代,那些生活的點滴。我依然覺得我們是交往過的,以某種程度在愛著彼此,不這樣想我受不了,因為我可能還會一直愛著她,我這一生可能都會困在這份無望的愛情裡。想到自己並不為自己愛的人所愛,那份無論多麼親近熟悉的感情,永遠也不會變成愛情,有時,會讓我絕望得想一死了之。

命案發生那天,就是我請管理員撬開美寶房間鎖頭的前一天,店裡非常忙,有很多蛋糕訂單,美寶幾乎都關在烘焙室裡,外頭也是鬧鬨鬨的,這可能是馬後炮了,但我覺得美寶那一陣子都處在強烈焦慮中,焦慮到心神不定,工作上時有差錯,這在她是絕對不尋常的。她對自己工作的要求百分百,即使感冒發燒也會準時來開門,即使沒辦法上班,她也會打電話給我,請我過來先開門。營業時間到了,店門卻是關著的,在美寶的信念裡,這就是“不敬業”。

某個程度來說,她對人的過度親切與對自己的過分嚴格,似乎是一體兩面的事,就是“自貶”。我敢說無論在她童年生長的小鎮或是來到都市,她都算是個美女,即使在五光十色的大臺北,女孩子多會打扮,穿著如何時髦,發妝怎麼厲害,美寶的臉孔,比起經過完美化妝術包裝過的臉,依然不遜色。很難想象她過著艱辛的童年,很小的時候就出來打工,或許那些辛苦勞頓還來不及摧毀她的外在吧。瓜子臉,皮膚細緻,尤其是一雙清澈大眼,特別漆黑的眼瞳,兩頰有淡淡的雀斑。就比例來說,眉形如遠山,鼻樑雖不夠挺,但小小的鼻頭微翹,卻顯得調皮,嘴唇小巧淡薄弧度美好,使她的美貌帶有一點童稚的氣息,不那麼迫人。或許因為長期不化妝,而且一直保持著運動的習慣,吃喝都清淡,她身上整個散發的就是所謂的“療愈系清新美感”,跟她做的蛋糕很像,看起來很樸素,吃起來沒負擔,還會讓你感覺自己內在有什麼很空寂的東西被撫慰了,而且會上癮。好啦,我說的可能都是我自己的感受。

以前我對美女很感冒的,覺得都是些公主病,躲都來不及。我交過幾個女朋友,都是屬於女強人型的,不過女強人跟公主病都很難相處。我不知道私底下的美寶如何,但工作上,或早期我們當室友的時候,沒話說,她真是個非常好的生活伴侶,完全替他人著想,甚至到了過度有禮的地步,缺點是,你就是覺得她依然無法親近,即使她看起來已經毫無防備了,認識她這麼久,我還是覺得她總是把自己收藏完整,或許因為收得太好了,自己想要把那個東西找出來,也找不到。

話說那天,到了晚飯過後,我們都精疲力竭了,那個星期五晚上是“阿布之夜”,有人包場了,我倆都可以提早下班。我問美寶晚上做什麼,真希望她可以說“沒事”,那我就會約她去看電影。但她說“弟弟要來找我”,眼神就又不知飄到哪了。

顏俊這次出院,似乎讓她很苦惱,之前與我商量過是否讓顏俊到我們的公寓住,但公寓裡沒有辦法加入男室友,我想美寶那兒畢竟是套房,兩個人住也不妥當。美寶說:“很怕阿俊在家裡跟我媽住一段時間又會發病。”找了一些房子都不合適,主要是美寶經濟負擔太重了。

這是她唯一一次對我吐露的心事,雖然不至於向我借錢,只是在商量租屋的過程提過母親常向她要錢,她還揹著三百多萬銀行貸款。她說如果有人到店裡來找她,或問她住戶地址電話,絕對不要說出去。美寶提過以前每一兩年就要換工作,都是因為被母親找到了,或者銀行來催討欠款,也有地下錢莊找上門的。阿俊長期住在療養院,是精神分裂症,外觀看起來都沒事,但發作的時候有幻覺,說腦中那聲音叫他殺死自己,會自殘,也自殺過很多次,後來我跟幾個做社運的朋友打聽,找到了一個臨時照護之家,專門收容精障人士,還有工作坊,可以學習技能,阿俊就住那兒,每一兩個星期會來找美寶,時間跟大黑錯開,是星期五來,星期六離開。不知情的人,一定以為美寶有兩個男朋友。

那個週五,美寶的電話很多,平時很少見她看手機,除非是在休息室裡。只要在店裡,她手機一律關無聲震動,我們也都有默契,上班不滑手機,有電話就到外面或後頭去接。但那天美寶的電話之多,使她頻頻到後面小廚房講話,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我猜可能是阿俊的事,不然就是跟大黑吵架,但這怎麼可能?你如果見過她跟大黑相處的狀況,就知道兩人不可能吵架,倒不是多恩愛什麼的,而是大黑很尊重她,那種尊重法,簡直叫做崇拜。

但七點之後我們都下班了,晚班工讀生美美跟晚上的吧檯顧店,阿布會帶人過來。派對八點半開始。

美寶沒說晚上去哪,但阿俊七點前就到了,一樣是一臉憂鬱坐在一旁,他們倆湊在一起說話,美寶像是一直在安撫他,也像兩個人在討論什麼,我沒多問,我先離開,臨走前美寶跟我說:“好好休息。”語調是那麼溫柔,我沒想到那會是她對我說的最後一句話了,只是習慣性地回頭再看她,隔著玻璃窗,她跟阿俊嚴肅地說話,眉頭深鎖,即使是那樣的她,也是美麗的。

美寶還跟我們住的時候,有一回我在客廳的大餐桌上趕報告(臥室的書桌太小),美寶突然跑出來,以為她在夢遊,卻是還沒睡。那時的她看來無助,與白日大不相同,客廳靜靜的,無聲電視播放著,她裹著毯子,窩在沙發上,模樣令人疼惜。我放下手中的書本,到她旁邊去,她沒來由地說起很多話,我不知怎地膽大起來,握住了她的手,她似乎沒感覺,繼續說話,我猛地抱住她,她完全沒掙扎,像是全身沒有力氣一般,靜靜地依靠著我,我想進一步動作,但卻發覺她似乎神智不清楚,覺得這樣做太乘人之危。她在我懷裡。就那麼緊緊地,像抓住什麼不然就會沉沒一般,“生命一直沒完沒了的,簡直可怕”,她輕聲地說,就安靜了。

不知怎地,我開始哭起來,其實我很好命,一輩子沒遇過什麼困難,爸媽都是公務員,不曾讓我為錢煩惱,想做什麼就可以做什麼。然而,擁抱著美寶時,我知道自己的生命是空洞的,我如此地愛她,渴望她,但可能連她也無法使我感到充實。為什麼我就是不愛生命?我無法感受到活著的喜悅、生命的熱度,任何事物,都只是經過我,輕飄飄地,我不斷拾掇他人的痛苦,拼命地進入那些受難的現場,為的只是我的愧疚感,我為自己如此幸運地活著卻毫無快樂可言,感到愧疚。

然而愧疚感無法彌補什麼,拼命地搞社運,一次一次上街抗爭,想要用自己微薄的力量為他人爭取權益,以為只要可以為別人做點什麼,就可以阻止我生命那種不斷流失的感覺。但其實沒辦法,我內心裡有什麼不斷崩塌著,是所謂的信念,我沒有這個,沒有任何我必須、非做不可的事,我離開了那些現場,依然感到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