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日光露臺

摩天大樓 陳雪 第2頁,共2頁

吳明月的眼睛裡都是紅色。

她開始跟公司請假,兩個月後就辦了離職,之後就在家裡養病。大學好友在出版社任職,問她是否願意寫寫羅曼史賺錢,也可打發時間,工作可以在家裡做,不用到公司,對她也是解脫。吳明月起初是玩票性質,沒想到產量穩定,銷量不錯,出版社也喜歡,寫一本賺六萬,她三個月可以寫一本,就此走上羅曼史作家生涯,比寫採訪稿順手,而且不用跟人接觸。那時母親還跟她住,飲食起居都有媽媽照顧,所以不覺得有異樣。起初只是宅,不愛出門,因為工作可以在家裡做啊。慢慢地,連家用雜物也請量販店的宅配送來,偶爾到中庭洗衣店洗衣服,樓梯間倒垃圾,就是最遠的旅程。逐漸知道自己有問題,但也一直沒去看醫生,逃避吧,因為不愛出門,男友諸多抱怨。三年前母親到中部一個禪寺修行,回程的途中游覽車翻覆,意外身亡了。說來諷刺,母親是為自己求福而去,最後卻變成做女兒的她去參加母親的葬禮。那天吳明月在靈堂上整個失控,大哭大叫,彷彿神魔附體,弄到緊急送醫,之後母親那邊的親人完全跟她斷絕來往,而她父親在她小時候就過世了,父系這邊沒親人。

治喪期間吳明月在男友手機裡發現他與其他女子親密合照,兩人大吵,他嗆說:“你已經不是正常人了,我不可能娶你。”那時她對於母親的死太過悲傷,無心處理愛情問題,莫名分手了。

葬禮過後不到一個月,她發現自己根本出不了門,一踏出大門口就會頭暈、心悸、胸悶,走到電梯門前,會開始胸口緊縮,無法呼吸,腳步連動一下都沒辦法。勉強到醫院去求診,醫生說是懼曠症,拿了藥回來,吃了之後更不舒服,那之後她就不肯出門了,便當也都叫外賣,網路上什麼家用品都可以宅配。出版社編輯會郵寄安眠藥跟書寫資料過來,臨時需要什麼,也可以叫快遞送來,樓下有個管理員是個好人,如果貓生病了,就請他下班幫忙帶去看醫生。母親生前,還能幫她張羅吃喝,處理雜事,母親死後她則靠著越來越少的朋友幫助,還能維持不出門的生活。網路上有人建議她找鐘點管家,這種按時收費的人力,網站上真的很多,經濟不好的時代,什麼都有人願意為你跑腿。

不過臨時的幫手一個換過一個,也會遇上被放鳥或辦事不力的,常會有接替不穩的狀況,平添自己的焦躁,怎麼都不習慣。吳明月還是希望生活安定下來,恐慌才不會發作。也曾想過找專職的管家,但這房子雖大,自己卻無法與陌生人同處一室,本就生性孤僻,不出門之後,對人更是排斥,幸而後來在網路上找到葉美麗小姐來幫忙,葉小姐做的菜合胃口,打掃更是有條不紊,效率驚人。與一般清潔管家不同的是,她見多識廣,也不多話,還會架設網站,修理電腦,總之無法用對於打掃阿姨的刻板印象去想象她,有她幫忙,吳明月那故障失序的世界總算安穩下來了。

五十歲出頭的葉小姐只比母親小几歲,吳明月第一眼就對她有好感,感覺她就像自己理想中的母親,跟她在一起甚至比跟母親相處還放鬆,有她照顧覺得很安心。葉小姐因為還有其他客戶,所以約定每週一到週五中午都過來煮飯打掃三小時,因為不出門不能做到的事,她都幫忙張羅。吳明月每個月給葉小姐一萬八,臨時有事打電話給她,她也都儘量趕到,但吳明月儘量不在工作以外的時間打擾她,不想給她壓力,知道有人關心自己,會為自己奔走,就感到安慰。

不出門的日子就這麼過下來,工作的事都是快遞跟電子郵件聯絡,無意間開始寫羅曼史小說,卻因此成為專業。母親死後留有一筆遺產,還有這個公寓可以安身,她已滿足。

對於不能出門的事,吳明月早已經接受。外面的世界,沒有什麼令她留戀,沒有非見不可的人,所愛的人一個也沒有,唯一隻剩下自己養的貓咪咪醬,若有一天它死了,她想自己突然死去對誰都沒有影響。

說是悲觀厭世嗎?也不是,就是退縮吧,退縮排入自己的想象世界,寫著那些讓平凡女孩懷有希望的總裁與女秘書的故事,或是些能讓家庭主婦掀起一些小小波瀾的情色羅曼史,就是自己存在全部的功能了。她已經遺忘自己還能在出門時喜愛什麼,會為什麼感到熱情;也已遺忘人為何會戀愛,為何會因愛心碎。關在屋子裡的生活是自得的,讓你慢慢失去對整個世界的輪廓,所有不想要的都剔除,剩下的竟然只有這麼一點點。

但有一日卻認識了鄰居鍾美寶以及顏俊,俊男美女一對姐弟,這兩個人是她僅有的朋友。鍾美寶就住在隔壁,時常來探望她,會陪她吃飯看影碟,因為知道她不能出門,總是主動地、又表現自然地親近她,這令吳明月感到世界還是有善待她之處。顏俊是美寶的弟弟,偶爾也會過來吃飯喝茶,顏俊話少,很害羞。

她時常想象自己穿著入時,提著剛買來的miumiu提包,搭乘電梯,來到大廳,毫無阻隔地走出戶外,來到美寶上班的咖啡店,如一般客人那樣,輕鬆走入店內,看著美寶驚喜的神情,她會若無其事地聳聳肩,說:“乾酪蛋糕,熱拿鐵。”然後對美寶眨眨眼,說:“這裡好漂亮。”

或者,更害羞點的想象,顏俊在樓下等她,這回她要換上上週剛買的mango洋裝,將頭髮披肩放下,劉海梳齊,踩著許久不曾蹬踏的裸色高跟鞋,不,可能換上平底鞋會顯得更年輕,照例搭上電梯,一樣地刷卡過閘門。顏俊如果問她:“想去哪裡?”她會微笑說:“都可以。”

是啊顏俊,她心裡愛慕著他,即使因為美寶的緣故,只見過兩三次,他俊美清癯的模樣令她神迷,她知道自己年長他許多,卻也渴望與他相戀。

想到這裡,她的幻想就停止了,她感到無盡的悲傷。她世界的時鐘停止,但歲月並未靜止。外面的世界已經改變成她所不知道的樣子,她活在一個臉書還沒興盛的時代,她也沒有智慧型手機,這些東西只要購買或申辦就可以擁有,但她有這些要幹嗎呢?在葉小姐跟美寶的慫恿下,她買了iphone,以英文名字申請了臉書,但也只是用來玩玩小遊戲,更加凸顯她的孤寂。

她這個本只屬於她自己的牢籠,走進了一些外人,這些與她非親非故的人,並沒有試圖將她拉出屋外,而是把外邊世界帶來給她。然而,漫長的夜晚,她仍會想起過去,那時她還能戀愛,可以感受肉體的親密,是啊,性愛,是與人最近的距離。她能否像叫快遞那樣,從外面世界打包一個戀人帶來,給予她真實的肉體的溫暖呢?

就是性,很簡單,不用戀愛沒關係。

她問。

鍾美寶說:“來,躺下,想象我是顏俊。”

吳明月躺臥在客廳的地毯上,鍾美寶俯身向她,將手伸進吳明月的睡衣裡,先是輕輕撫摸,而後慢慢按壓、撫觸。美寶的手勁好大,平滑的手心,溫熱熱地,手掌按摸過的地方,像被從最深處喚醒了,“想象我是顏俊,或你心愛的男人,放鬆自己”。美寶的聲音如夢似幻,催眠似的。吳明月陷入了幻境,確實啊,她愛慕著顏俊,但對他性幻想也太害羞了,然而身體自有她的主張,美寶的手點石成金,帶著愛的魔法,好像知道如何可以使她快樂,何處是她最堅硬、勞苦、緊繃的地方。她先是緩慢為吳明月松筋,接著像羽毛一樣撫過她已許久不曾被碰觸的身體各處,一切如此自然,也不知是否與性相關,她終於能夠想象顏俊,想到短暫的用餐時間,坐在對面的他,那雙著火的眼神,她注意到顏俊的手掌特別細薄,手指勻長,美寶的手也有這樣的特質。顏俊那種介乎中性的俊美,是會讓人想疼愛、想觸控、想抱在懷裡,雙手輕輕像怕碰壞什麼珍貴脆弱的物品那樣,正如此時鐘美寶為她做的,是愛撫嗎?按摩?指壓?言語難以形容,她好像要用自己的手掌、手指、手肘,最後甚至把身體壓上了她,讓她徹底感受到自己肉體的存在,從頭到腳,自己的輪廓、形狀,是必須透過另一個人的碰觸才能清楚勾勒的,她感到性慾了嗎?甚至是還未感受到已經得到滿足,那是愛吧,她需要的是一種愛,必須透過身體傳達。吳明月不禁淚流滿面,鍾美寶為她做的,是她一直想要的、需要的,她彷彿將萬千言語,都透過身體向她傳達,她理解她的孤獨、痛楚、無力,她理解這種陷入深井、無路可出的感受。在那短暫時間裡,她們碰觸到彼此生命最深的黑暗與痛苦,然而,美寶身陷入怎樣的深井呢?她想問,但還沒說出口,鍾美寶用身體包裹住吳明月,像是在說,噓,別開口,那些無以言喻的,都讓它們埋進睡夢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