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懂,老祖宗的話有大智慧,”唐克氣若游絲,抬起眼來望著頭頂山洞的頂端,不知道他會不會覺得可笑,自己臨死的時候居然死在這麼憋悶的地方,然而他的雙眼卻彷彿看著遙遠的天穹一般,視線不知飄散到了何方,“做錯了事兒,可以認錯,但是不能回頭,你給自己挖了坑,回了頭,那就是自求一死,你得認,怨不得人……”
唐克說到最後,聲音越來越微弱,抓著我的那隻手,也彷彿散盡了所有力氣一般,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遙遠的地方,嘴角有一抹安詳的微笑。
他知道自己是在贖罪,不管河奈對他做了什麼,做過什麼,對他來說,就是贖罪一般——不管嘴上如何與她吵吵鬧鬧,但是他每個細微動作下透出來的都是能為河奈赴湯蹈火的心——那是他自己跳不出去的結果。
只是此時,唐克臉上的那一抹笑容,卻好像已經放下了所有的包袱--哪怕是用了生命來贖罪,哪怕是換來這樣一個結果,卻足以讓他感到輕鬆。
唐克已經不會說話了,什麼都說不出來,可是我卻好像前所未有的瞭解他,只是看著他的眼睛,就能體會到所有他想說的話。
如果非要解釋他臉上僅有的那一絲遺憾的話,或許,就是因為太遲了,他太遲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喜歡河奈,太遲才能坦然面對自己真實的想法。
當唐克眼中最後一絲光亮消弭的時候,身外大概十來米遠的地方傳來了一聲痛哭的聲音。
事後我曾經問過河奈,她距離我們那麼遠,是怎麼知道唐克走了的,她告訴我,她也不知道唐克走了,只是突然一下覺得,心特別疼。
愛情這東西,有時候說起來太過玄妙,我看著唐克和河奈這對陰陽相隔的苦命鴛鴦,甚至覺得感嘆,感嘆還好自己沒有遇上那個讓自己痛不欲生又飄上雲端的人。
河奈哭了很久,哭到最後聲嘶力竭,發不出聲音,眼淚還在止不住地流著。
我揹著唐克,帶著河奈出了山洞,走到那神女像附近的時候,河奈再一次產生了幻覺,她對著空氣中自言自語,問唐克為什麼不喜歡她,我覺得有些心酸,好像有人攥住了我的心臟,狠狠捏了一把,皺皺巴巴的心臟一下變得溼噠噠的。
我怕河奈亂跑,或者說,也是怕她繼續這樣說下去,到了最後,連我都聽不下去了,想到這兒,趁著河奈不備的時候,我對著她後頸猛敲一下,乾脆敲暈了扔在山洞裡面。
折騰了這麼長時間,我也是渾身乏力,連走路都吃力,更何況唐克那麼結實的個大漢,我沒法一下將兩個人都揹出去,但是為了唐克我也不能扔下河奈,而就算累死,我也不能把唐克一個人扔在這兒。
我只能來回接力,把一個揹出去一段,再反過來背另一個,如此往返了幾趟,還是看不到盡頭處的出口,反倒是覺得意識有些恍惚,累得人已經麻木了。
手裡的手電不停閃爍著,我開始越來越想不明白,我們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到底在找什麼,想要得到什麼?
一個勁兒地拼了命往前走,為了能走得更快更遠,就不停地利用或者拋棄一些感情,自以為結果將是一片光明坦途,可是最終呢?
我甚至懷疑,這世界上所有利益因果都是一場海市蜃樓,自以為自己終於雙手染血爬上王座的時候,才恍然發現如夢一空,最終剩下的,不過是孑然一身站在瓦礫和骸骨中的自己。
手電光終於在這一刻熄滅了,我的兩條腿一軟,也摔在地上,身上的唐克滾動在地上,也不知道是哪兒撞在石頭上,要是往常,這孫子早就跳起來對著我破口大罵。
可是現在不會了,他再也不會了。
想到這兒,我再也忍不住了,對著虛無的黑暗之中長長地吼了一聲,嘶吼著,要是這一聲不喊出來的話,我覺得自己會被憋死。
我覺得受夠了,想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結束這一切。
然而……
在黑暗中暗自躺了不知道有多久之後,我還是爬起來了,繼續扛著唐克的屍體往外走。
我逃不掉,就像當初的唐克一樣。
誰也躲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