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人民的名義 周梅森 第2頁,共2頁

監控螢幕上,高小琴大罵蔡成功:這個陰險小人,人前說人話,鬼前說鬼話,就沒幾句是實話。他是京州商圈裡最不講誠信的無賴商人之一,我們都不和他打交道。陸亦可問:那你怎麼還是和他打上交道了?高小琴苦笑:還不是因為丁義珍嗎?他們倆買礦被套,想等著煤炭行情好起來翻本,就找到了我,借過橋款五千萬,日息千四。丁義珍要我幫忙,我能不幫嗎?再說有大風廠股權做質押,有過橋利息賺,我就同意了。陸亦可旁敲側擊:還有更大的利益吧?大風廠的黃金寶地?高小琴反問:誰說那是黃金寶地?大風廠至今沒拆下來,招拍掛還沒開始,除了一堆麻煩,啥都沒有!現在區政府不認丁義珍當年簽字的合同了,讓我們再交一次下崗安置費,我們正交涉呢!陸亦可注意地問:再交一次安置費?這麼說,你們以前交過一次安置費了?

這又扯出蔡成功一段賴皮行徑。蔡成功還不起五千萬過橋款和衍生的高額利息,大風廠股權應該依法過戶到山水集團。這時候,他的合夥人丁義珍又來找高小琴了,說蔡成功太困難了,負債累累,安置費得山水集團出。高小琴指著陸亦可的沙發說:丁義珍就坐這兒說的!他是光明湖專案總指揮,他的話,我敢不聽嗎?我就和蔡成功談判,簽了個補充合同,又出了三千五百萬的安置費,這才把產權過了戶。

陸亦可問:那這筆錢蔡成功用到哪兒去了?高小琴纖纖玉指在空中畫了一圈兒:當天就被民生銀行划走了。蔡成功讓我們劃款時,並不知道自己的基本賬戶被法院查封了。陸亦可道:可蔡成功說,大銀行都不貸款給他呀?高小琴道:這人嘴裡哪有一句實話啊,京州哪家銀行他也沒少騙貸!據我所知,現在他欠民生、招商以及工農交建四大行的貸款不下五六個億!他和丁義珍這是做局坑我們山水集團啊……

審訊室內,歐陽菁益發理直氣壯——幸虧我們當時果斷終止了貸款,否則我們京州城市銀行麻煩就大了。前幾天,我特意從銀行徵信系統查了一下,蔡成功和他旗下企業逾期貸款本息已達五億六千餘萬!加上社會上沒法償還的高利貸的本息,接近十個億了!歐陽菁仰起臉,彷彿故意對著侯亮平說:希望你們查查蔡成功的舉報動機。這個奸商幹嗎突然舉報我?他是想通過你們新來的反貪局局長做局,把他自己保護起來。他現在在外面很不安全,放高利貸的一直追殺他,他已經被人家綁架過一次了,關在狗籠子裡三天三夜,差點兒沒瘋掉。

高小琴也說到了蔡成功和狗籠子。道是狗籠子裡的日子太難熬了,比受刑還痛苦。狗籠高度和寬度都不過半米,長不過一米,蔡成功被關在裡面既不能坐,又不能躺。就算是堅貞不屈的英勇地下黨員只怕也熬不過二十四小時,而蔡成功竟然挺過了三天三夜……

侯亮平相信歐陽菁和高小琴說的是實話。現在他已經能用全新的角度審視蔡成功了,發小竟是所有事件的禍根。歐陽菁滿腹怨氣,實話實說,高小琴的話也有根有據。尤其是高小琴,竟如此清白,簡直成了一朵出汙泥而不染的蓮花。在這之前的辦案思路全錯了,讓蔡成功帶進死衚衕去了。侯亮平也不知道該狠抽發小兩嘴巴,還是該狠抽自己兩嘴巴。但是,一個理性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且慢,且慢……

看守所裡,蔡成功開始耍賴,說支援不住了,頭上的傷沒好利索,市公安局就把他關到看守所。他要求見侯亮平,有事和侯亮平當面說。

侯亮平看著螢幕上耍賴的蔡成功,沉著臉,開始了和蔡成功的對話——蔡成功,現在是我在和你說話,你看不到我,但我能看到你!你聽著,你滿嘴謊言,胡言亂語,已經讓我很被動了。我希望你就此打住,實事求是交代問題!你到底欠了民生銀行和其他各大銀行多少貸款?還有多少社會上的高利貸?大螢幕上,蔡成功可憐巴巴地說:侯局長,你既然都知道了,那還問我幹啥?我這幾年欠的債太多了,這輩子也還不上了。討債公司的黑社會饒不了我啊,所以我想到你這兒來坐牢!猴子,我……我在外面有生命危險啊,你不能見死不救啊……

偵查方向被誤導了。明明是蔡成功和丁義珍捅下的大窟窿,蔡成功卻成功地把自己裝扮成了受害者!侯亮平現在回憶起來才知道,在北京家裡,蔡成功舉報丁義珍和現在舉報歐陽菁,都是有目的的。丁義珍是副市長,歐陽菁是李達康老婆。蔡成功就是要引起注目,逼他和反貪局行動!發小負債累累,太恐懼了,想讓他給自己在監獄安排度假呢!

真相初步查明瞭,對蔡成功報捕保護已無必要。審訊結束時,侯亮平主動提出,既然事情是這樣,蔡成功一案還是交給市公安局偵辦吧!季昌明贊同說:好,我今天就安排批捕,本來趙東來也在催。這時,侯亮平心裡很難受,希望領導批評幾句。但是沒有,領導反倒提出晚上請他吃燒烤。侯亮平謝絕了,他和同志們需要好好反思。

分手時,侯亮平鬱郁地說:季檢,我這次是不是讓你失望了?季昌明拍了拍他肩頭:失望什麼?要看光明嘛!「九一六」事件的背景真相基本上查清了,歐陽菁受賄五十萬的證據也拿到了。還有一個意外收穫——銀行系統的非公職人員職務犯罪案!蔡成功難道只賄賂了歐陽菁嗎?城市銀行其他人賄賂了沒有?還有那麼多的貸款銀行,這個奸商是怎麼把五六個億貸出來的?你們都要好好查,一查到底!

侯亮平有些衝動,握住這位兄長般的領導的手狠命搖了搖。

傍晚時分,侯亮平獨自來到操場。檢察大樓後面這塊空地,是幹警們活動的好地方。幾個小夥子在打籃球,侯亮平悠雙槓。這是他喜愛的運動方式,和祁同偉一樣,他也很重視健美訓練。脫了外衣,輕輕一躍,侯亮平就撐著雙槓悠盪起來。心情煩悶的時候,他會加大運動量,像宣洩,像自虐,直至筋疲力盡。侯亮平深深陷入一種挫敗感,沒想到蔡成功讓他在這一回合輸得這樣慘。所有的線索突然斷了,這混賬的蔡包子成了對手的一堵擋風牆,讓他的預想推演全部落空。強大而狡猾的對手忽然隱遁,不留任何蹤跡。下一步怎麼辦?怎麼辦?

球場上打籃球的小夥子們都停住手,目瞪口呆地望著侯亮平——這位新來的反貪局局長像鐘擺一樣,似乎要在雙槓上永遠擺動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