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紐約,依舊熱烈而又繁華,絲毫沒有察覺任何一個人的任何一點變化。
紐約是一個都市,有著自己的身份和象徵,你要麼遵從她的遊戲規則,要麼就離開她去找另外一個適合的空間。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被分成了兩個人:屬於紐約的我,和屬於自己的我。
那個紐約的我說著越來越標準而又快速的英語,學著美國人的方式去思考去處理事情,每天隨著大流衝進地鐵,然後走在高樓林立的曼哈頓,午餐吃salad,晚上去social,感覺所有的選擇都是自己做的,實在是很自由;那個自己的我,有時候會想,其實生活是不是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歸根結底,你要的是一份安全,一個家,一些朋友和被理解、被認可、被支援。當我們在紐約享受自由的時候,是不是也失去了很多溫暖和溫馨。張妮久覓人生知己而找尋不到,是不是也是在紐約的代價?許述的生活永遠不能照著他想要的方向安定下來,是不是因為紐約充滿了不安定?艾小楊現實和理想之間的巨大落差,是不是因為紐約實在太具誘惑而讓人看不到她的本質?我不知道。紐約,或許只是一個被繁華包圍的寂寞城市。
一週休假結束回來的時候,我已經被曬的渾身黝黑。「姐,你跑什麼跑呀?又不是你結婚,你落跑什麼?」剛一回來,就接到許述的簡訊。
「大家可都安好?」
「一週不見,你都開始說文言文了,服了你了。」
「本宮曬日光浴的時候,頗為無聊,看了不少宮廷戲。」
「那你現在可以穿越回來了,今天晚上啊。」
「晚上什麼?」
「晚上去喝酒,大家各自最近的生活都交代一下。」
「額,我還沒給你找到姐夫。-_-!我已經交代完畢。」
「那張妮,你不管了?」
「啊,她她她怎麼了?難道我一週不在,事情已經有了翻轉?」
「來了就知道了。還有艾小楊,他終於健步如飛了。」
「不是,他傷的不是手嗎?」
「哦,好像是的。他現在四肢健全了。總之,今天大家都可以湊齊,我一會兒來接你。」
又來劫持啊,我嘟囔了一句,一面開始開啟行李箱,把東西搬出來準備清洗。我們幾個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坐下來喝酒聊天了,而我們的藝術沙龍呢,從鍾如海走了以後,也就沒有怎麼搞過。人去樓空,物是人非。想著,鼻子竟然有點酸。
9點的時候,夜色已經上來,路燈亮起,行人幾個一群,在meatpacking區遊逛。一輛加長林肯在一個酒吧前面停了下來,裡面走出來幾個戴墨鏡的,其中一個緊身party裙,被周圍幾個人圍繞著不停說笑,估計是lindsaylohan或者是parishilton之類的socialite。進了附近的一個酒吧。一旁另外一個酒吧,走過一個女人,衣著隨意但是一看就是價格不菲,自顧自的走著,也不抬頭。旁邊有幾個人一路跟著小跑,一個扛著攝像機,一個拿著有支架的麥克,一個手裡拿著小太陽打燈光,還有兩個拿著相機不停的在拍。真是熱鬧啊。
meatpacking區是很多電影製作公司所在地,經常有明星模特什麼的經過。晚上的酒吧裡,也都經常可以見到名人。大家已經對此習以為常了。許述選的,是這個區頗為繁忙的lounge的花園陽臺,可以看到街景,也可以看到天空。沒話說的時候可以看看路人,看看世間各色百態,心有感慨的時候可以看看天空,想想自己也不過是宇宙浩瀚幾億年中的一個在時間和空間上都可以小到看不見的點。真是難為我弟弟想這麼周到了。
幾個人各自落座之後,開始點飲料。桌上,一個精緻的玻璃罐,裡面一個小紅蠟燭,火焰在跳動,把個原本甚是靜謐的環境照的滿是內心騷動。張妮點了一個cocktail,許述要了一個vodkaontherock,艾小楊則是要了一杯啤酒,我想了半天,要了個薄荷混酒。飲料到齊的時候,大家一邊開始舉杯喝,一邊同時把目光投向了張妮。
她低頭喝完一口以後,抬頭看到我們齊刷刷的關切的目光,差點又沒把酒吐回去。
「你們看我幹什麼啊?幹什麼啊?」
「看你是為你好,」許述語重心長的道,「否則,我為什麼不看美女呢?」
張妮嗔了他一眼。許述立馬明白自己失言,趕緊補充道:「我是說除了你以外的其他美女呢。」
說話間,旁邊落座了一男一女,看似中國人,女生文靜淡雅,男人則是矮小乾瘦,看著像是不太熟,估計是剛認識出來約會的。男人看了一眼酒單,扔一邊,說你點什麼我就點什麼,女生點頭。
「哎,不要轉移視線。」許述朝張妮招招手,示意她看回桌子上,「段郎現下如何呀?」
「我也不知道。」張妮說著,擺弄著手裡的小吸管。
「上次說到你找他談話。」我提示了一下。
「是啊,我找他談話。然後,我就給他打電話了,他的語氣不是很開心……其實我只是想提醒他,做事不要那麼不計後果……嗯,說不計後果是太嚴重了,意思就是,想告訴他,有的時候做事情不要那麼毛躁。」張妮拿小紅吸管戳了戳杯子裡的橄欖,「後來,他週末來看我了。」
星期六的早上,張妮睡的世界無限無限美好。夏日的清晨,一縷陽光透過窗簾,悄悄的、又有些調皮的探了進來。
張妮迷迷糊糊的睜了一下眼睛,想到今天是週末,轉身又沉沉睡去。這一週以來她幾乎沒有睡過好覺,各種問題接踵而至,而她,有著大於別人的工作量,有的時候甚至會累的睡不著,只能藉助紅酒。心理醫生是這樣一個特殊的行業,有的行業累身體,有的行業累頭腦,而心理醫生則是累心。要說醫生和患者的關係只是簡單的診斷治療關係,是不確切的。當一個心理醫生了解了她的病人以後,就自然而然的關切他,替他擔心,有的時候,甚至感覺自己是家長,病人的一舉一動都會牽動她。
前幾天,有個病人,一個在語言暴力下長大的女孩,突然退出治療了。張妮再三挽留都沒有辦法勸住他。她於是想起了自己導師的話:對於一個醫生來說,最揪心的事情不是你handle不了病人,而是你明明可以治療病人而病人卻離去。
幾乎好幾個晚上她都失眠了。她會想起那個病人從一開始的小心翼翼到後來看到她就很容易笑,一開始講話緊張的結巴,到後來能夠恰如其分的表達自己的感受。一切都讓張妮牽腸掛肚,而她唯一能夠做的就是希望病人以後能夠過好、或者有一天再返回治療。
星期五的晚上,她通常會早早回到家裡,放一點音樂,泡一個澡,然後喝點紅酒,一直睡到星期六中午、或者下午。她真的覺得自己很累,工作的原因,各種原因,她需要好好休息。
此刻,柔軟的床墊,絲絨的被單,讓她覺得無比的舒心。這種肌膚和絲綢的親密接觸,讓她覺得自己的呼吸變得輕盈。
迷迷糊糊的時候,突然buzz響了。先是響了一下,然後又一下,然後就是很長時間的不間斷的響。
可能是在網上訂了什麼東西,ups送來了?張妮沒有力氣去想是什麼東西,只是起來披了件睡袍,去摁開門,又閉上眼睛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
不一會兒,門鈴響了,張妮揉著睡眼惺忪的雙眼,去開啟門,正想著包裹該有多大,是不是籤個名就可以回去繼續睡。
門開啟了,張妮先是看到一雙洗得煞是乾淨的牛仔褲,往上看,沒有任何包裹。再往上看,afshirt,正覺得奇怪ups怎麼這身打扮的時候,再抬頭,看到一個很熟悉的面孔,那張臉有點累,眼睛卻是興奮的閃耀著。是段嘯亮。
一下子,張妮被驚醒了,詫異間,不相信的問,「你怎麼來了?」
段笑亮看著衣冠不整的張妮,笑了:「不是說好週末我來看你的嗎?」
「我以為你來之前會給我電話……再說,你沒有我家地址啊。」
「我送了你好幾次,還會不記得你住哪裡?」他笑著看著她,「門口都寫著你的房間號呢。」頓了頓,又道,「我昨天晚上出發的,就想早點到了見到你。」
張妮不知道說什麼好,努力淺笑了一下,把他迎進門,「那快進來坐吧。」
轉身的同時,她閉上眼睛,突然覺得,哭都哭不出來,段嘯亮的確是和她說好了的、週末來看她。可是、可是……她心裡重重的嘆了口氣,段嘯亮看來不是情商的問題了,是智商問題啊。
「哎,」段嘯亮從背後推了推她,「給你。」
張妮轉身,看到一大束紫色的薰衣草,紫的讓人眩暈。
「你說你睡不好覺,這個……我昨天去的農場幫你摘的,聽說曬乾了放在房間裡特別有安神的作用,而且很香。」段嘯亮把薰衣草往她手裡遞過來,「怕不新鮮了,所以昨晚就開車過來了,想一早送給你。」
張妮接過開滿紫色小花的薰衣草,抬頭看著段嘯亮的臉,那張臉還是俊朗如舊,如她第一看到他一般,清澈、陽光、帶著一點點秀氣。她不知道是該生氣好還是該謝謝他好,只是,她覺得很是溫暖。這個大男生用一種他自己才懂的方式在關心她。
她的心裡突然柔軟起來,接過薰衣草,柔聲道,「我先去洗個澡,廚房有吃的,你可以熱一點先吃。等我洗好了再出來給你做點好吃的。沙發在這裡,電視,嗯,還有遙控器。你等我一會兒哦。」
段嘯亮開心的點頭,臉上依稀的疲勞被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滿足的高興。
張妮進了浴室,擰開水龍頭。水滴從她的臉流淌到她的指尖的時候,隨著這夏日上午逐漸透到房間裡的熱氣,她的心裡開始有點翻騰起來。門口坐著的是那個讓她有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感覺的男生。每次見到他,她總是隱隱覺得有些暖洋洋的感覺從心底升起,他像是一張能夠讓她仰面倒下躺上去的巨大海綿墊;同時,她對他又有點哭笑不得,他總是讓她有些尷尬或者出乎意料。他不能給她那種她和mike在一起時候的覺得自己眩暈、快要飛起來的感覺。想到他的時候她會笑,但是看到他的時候她就想哭。哎,這種感覺真是太糾結了。mike......想到mike她心裡一緊,她的手機就在沙發前面的茶几上,沒有密碼,裡面有她半夜和mike的通話記錄、mike給她的各種感言。雖然並沒有任何不合適的東西,但是如果段嘯亮不經意看到了,會是怎樣的一種情形?
她匆匆的擰關了水龍頭,跳出浴缸,來不及擦乾就裹上睡袍。一陣手忙腳亂,腳下一滑,差點摔倒,梳妝檯上的各色護膚品在她伸手找什麼東西扶住的時候,嘩啦的掉了一地。一些滾出很遠,一些則是摔的粉碎。「你還好吧?」門外傳來段嘯亮關切的詢問。「哦,沒什麼,不要緊的。」張妮趕緊回了一句。一邊蹲下來,撿起沒有摔碎的幾個瓶子,一邊撿起一些摔碎成玻璃片的瓶子往垃圾箱裡放去。她扯了好些紙巾,擦拭地上化妝品的痕跡。一下一下,她突然真的想哭。她對段嘯亮有著某種負疚感。他從來沒有追問過她很多問題,所以根本不知道mike的存在。但是,她的確和mike沒有什麼,真的有必要告訴段嘯亮嗎?抹掉地上最後一點面霜、眼霜之類的白色半固體乳液的時候,她很衝動的想到,應該把mike的事情告訴段嘯亮,然後把段嘯亮的事情告訴mike,這樣她就清淨了。哦,可能會更麻煩,到時候兩個男人不知道會什麼反應,或許是另外一種糾結。
她把手裡的紙巾扔進廢物簍,起身,洗乾淨手。「你總算出來了。」段嘯亮看到她的時候,眼裡掠過一絲放心,「怕你摔傷了或者劃破手了呢。」
張妮努力擠出一點微笑,「沒有啊,我很好。」然後,眼光匆匆超桌子上掃去。
手機安然的躺在那裡,像是不存在一樣的安靜,甚至不起眼。她真是很想嘲笑自己,或許段嘯亮根本就沒想過去窺竊她的過去和現在,而她只是做賊心虛。這樣想著,她看著段嘯亮的時候,眼裡有了些許溫柔,「你等了很久吧。我馬上換了衣服就好了。哎,吃東西了嗎?」
段嘯亮聽著,嘴往一旁努了努,「吃了一包泡麵。很久沒吃了,感覺還不錯。」張妮這才看到桌上吃的見了底的碗麵,和各種凌亂的調料袋。屋子裡,瀰漫著紅燒牛肉的味道。跟洗手間裡飄出來的化妝品香味混在一起,真是有種說不清楚的奇怪。
「不過還沒吃飽。」段嘯亮又道,等你換了衣服咱們出去吃,讓你帶我在紐約轉轉,介紹一點好吃的。
張妮眼裡露出笑意,第一次見面,不是段嘯亮帶她在馬里蘭吃了很多海鮮麼?那個時候,他真的是讓她的心都有點融化。想著,她答道,「好啊,我儘量快點。嗯,你想吃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