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變成了一種很奇怪的現象。我做錯了題,她罵我上課不聽,沒腦子;我做的全對,她可以從我所有的言談舉止挑刺兒,當全班面罵我。漸漸的,我掌握了一個規律,就是當我考的全班偏下的時候,她會覺得她對我的判斷是對的,即我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人,反倒會放過我。她想表達的是,聽她話的孩子肯定能考好,不聽話的孩子肯定沒救。像我這種如果不聽話還能考好的,顯然是對她結論的莫大侮辱,她不會放過我的。
開始我會故意做錯一些題目,讓自己的日子好過一點。時間長了,我倒是真的不確定了,想做對都做不對。媽看著我的成績單心急火燎,經常是不問青紅皂白的劈頭就罵。我毀了她的夢想。
爸倒是不怎麼關心我的成績,他發脾氣是不定時的,想吼就吼。如果時間撞對了,爸媽會一起罵我。
高三的時候,我的班主任兼數學老師成了教導主任,負責分班。她把我分到了最爛的一個班級,基本上那個班級是根本考不上大學的,大家也不用上課,整天在外面晃。
不上課的時候,我就騎車去找樊楚一。他已經考上了大學,在唸大一,見到我總是很開心的陪我去看電影或者逛小人書店。他從來不問我為什麼高三了還有那麼多時間。我們兩個像是有很多默契一樣,我不開口,他也都知道。
我不出意料的沒有考上大學。媽整天唉聲嘆氣,覺得她的一輩子都給我毀了,覺得我就是一個最大的笑話。爸還是喜歡爆吼,不過現在有了固定的目標,我。他們覺得我是他們的恥辱,甚至吃飯的時候當著親戚的面說我是個沒用的東西。
第二年,我參加了高復班。還是經常到楚一的學校去玩。那個時候,我們早已不是鄰居了,隨著舊區的拆建,我們分別搬到了城市的東西兩頭。
有一次楚一告訴我,他想退學了。楚一的父親在舊區還沒拆的時候就因為勞累過去去世了。他母親隨後也查出了絕症。其實那時候的化工廠沒什麼安全措施,楚一的父母一直在第一線接觸原料,很有可能都是那時候被有毒物質破壞了免疫。他父母都是臨時工,也沒有醫療保險。母親的病情在醫院裡要天價的醫藥費,所以醫生建議在家裡休息。楚一決定退學,每天在家給母親做飯、打針,空餘時間去打工賺點家用。
那天我們坐在後海的公園裡,一個下午一言不發。
隨後,我考進了一個三等的大專,旅遊專業,混了兩年畢業。在我媽的眼裡,我是失敗的不能再失敗了,她甚至連在親戚面前羞辱我的做法都沒有了。畢業的時候,媽幫我安排了一個酒店裡做行政,我聽從了,畢竟她不開心了那麼久,或許都是我造成的,我應該做一點能讓她高興的事情。
媽的一個小姐妹以前在淘金的時候跟老公一起去了日本,賺了錢回來,請我媽去飯店吃了一頓。席間說,你女兒真是可惜了,我看到她跟一個輟學擺攤的男孩子混在一起,就是你們以前的鄰居。
我媽回來的時候就開始哭天搶地。在她的想法裡,她的夢想沒有實現,我可以去繼續;但是明顯我的成績一塌糊塗,或者還可以嫁個有錢的來挽回一點面子。她的一生都很失敗,而我,毀了她最後的一點夢想。
她的小姐妹答應可以給我介紹一個日本人,開壽司店的,很有錢。我拒絕了,撕毀了我所有的照片,不讓她給小姐妹拿去。我媽於是把我鎖在房間裡,不讓我出門去找楚一,並且拿掉了我的存摺。其實我不敢反抗,媽在我的眼裡已經很可憐,我覺得是自己辜負了她,我沒有任何理由反抗。
楚一找到我的時候已經過了整整三個月,我媽覺得我應該收心了的時候,才把我放了出來。
「你不能在這裡再生活下去了。」他看到我的第一句話就是。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低著頭輕聲說。
「如果你有一個夢想,會是什麼?」
「我想要很多很多的玩具。」我說。這個時候,換任何一個其他人,都會笑出來。楚一沒有笑,他知道我是認真的。
「那你去實現這個夢想。」
我們決定,我去考gre,到美國念玩具設計專業。
我回家跟我爸媽說我想讀專升本,要考試,報了個複習班。我媽將信將疑,最後相信了我,其實我覺得她是寧可相信我,這樣,她的夢想或許還能維持。
楚一幫我在市郊租了個很破的土房子,我每天白天白天要麼去新東方上課,要麼在破屋子裡背單詞,晚上到楚一家吃個晚飯再繼續回去看書。
我媽雖然相信我在複習考試,但是還心存介慮。她找到了楚一的家,拿著水果去看他媽,然後跟楚一在一個茶坊裡面談了一個下午,叫他不要耽誤我的未來。楚一知道,我的計劃是十月份準備gre,一月份考試,三月份申請學校,五月份去簽證,時間不能再緊了。為了不讓我媽再鎖我,為了我儘快離開這個地方,答應了。楚一是一個很誠實的人,從來說一不二。我媽從小看著他長大,當然知道他的為人,要他發誓。他發誓說,這輩子不會跟我在一起,不會成為我的男朋友。
楚一的確不是我的男朋友。他有空的時候會來抽查我背單詞,或者看著我做gre邏輯題。做累了的時候我會哭,楚一會安慰我說,休息一下,回頭你肯定能做出來。聽人家說考試要喝紅牛吃德芙,他每天在外面多工作一個小時,為了給我買一箱紅牛、一包巧克力,讓我從複習的時候就開始習慣吃這兩樣東西。
一切幾乎按照我們計劃的進行,除了當中我考了2次gre。我拿到了紐約fit的玩具設計專業入學通知。我們很高興,那天楚一沒有出去擺攤,他請我吃了一頓好的,要吃什麼點什麼。
拿到簽證出來的時候,他在門口等我,看到我手裡拿著護照,關切的問:「怎麼樣了?」
我哭了,眼淚刷刷的流下來,一個字都沒有說。
「沒有簽出來嗎?」他過來拉過我的手。
「簽出來了,」我一面哭一面說,「我算不算不孝?」
他一語不發的拖著我就走,上了電車,坐了一個多小時,緊緊的拽著我。下車又一路走,不說話,也不讓我掙脫。走到北海邊上,放開我,走到我面前,兩手使勁的扣緊我的肩膀,看著我。我抬頭看他,看到他的眼睛。
「記住,你要為自己活著。你不可能去完成別人的夢想,不是你爸的,不是你媽的,也不是我的。你是你自己,要走自己的路,不要永遠活在別人的期待中。」
那天,北海的風很大,海水啪啪的打著海灘,我的眼淚比海浪還要兇猛。
「哭夠了就回去收拾行李。」
我回家告訴父母我要出國的事情。和我預料的不同,他們笑逐顏開。可能這是我唯一做過的一件讓他們覺得有面子的事情。
楚一用最後的一點錢給我買了機票,寫了一個地址放在我的手裡:「這是我一個遠方親戚的,小時候她兒子打架我救過他,額頭的傷疤就是那時候留下的。她可以收留你一段時間,接下來就全部靠你自己了。有事情給我打電話。」
機場裡面我ss的抱住他不肯鬆手。他用力拽落我的手,把我推進閘門:「你走,走的越遠越好,記住,不要回來,永遠不要回頭。」
我進閘的一剎那,回頭,一邊哭一邊喊:「你要來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