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倩和顧銘夕回到賓館房間稍作休整,天微黑時,兩個人輕裝上陣,外出覓食。
顧銘夕依著記憶帶龐倩坐地鐵到了城隍廟,請她吃了鼎鼎大名的南翔小籠包,龐倩吃了很多,肚皮被撐得圓鼓鼓,餐後和顧銘夕一起散步消食,走到了人民路外灘。
這是他們來到上海的第二個晚上,龐倩才是真正意義上地理解到國際大都市的含義。望著黃浦江對岸璀璨的夜景,對她來說近乎恢弘的東方明珠,小小的龐倩有些陶醉了。
她已經記不得前一天晚上初到陌生之地的害怕和慌張,此時此刻,心裡只有滿滿的激動和自豪。她覺得自己是個大人了,你瞧,她坐了火車,坐了地鐵,依照計劃順利地玩了漫畫展,還逛了城隍廟,吃了有名的小籠包。現在,她又來到傳說中的外灘了,顧銘夕還說,他們會沿著外灘一直走到南京路。
外灘真的好漂亮,黃浦江靜靜流淌,江邊那流光溢彩的夜景就像電影一樣令人迷醉,還有那些充滿了時代感的建築物,十四歲的龐倩找不到合適的詞語來表述自己興奮的心情,她只能貪婪地看著四周,手舞足蹈地和顧銘夕說著她的感想。
外灘遊人如織,很是喧囂,上海的夜空依舊是灰濛濛的,但能看到一彎明月懸在空中。不知何時,龐倩安靜了下來,她的雙手負在身後,腳步有些跳躍地走著,偶爾還倒退著走在顧銘夕身邊,歪著腦袋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有輕風拂過她耳邊的發,她穿一件粉色t恤,白色中褲,就是很普通的小女孩兒打扮。但是顧銘夕覺得,她的眼睛比黃浦江畔的東方明珠都要明亮。
看著她燦爛的笑臉,他的腦海裡突然浮起了一首歌:
夏夜裡的晚風
吹拂著你在我懷中
你的秀髮蓬鬆
纏繞著我隨風擺動
月亮掛在星空
牽絆著你訴情衷
有你味道的風
就是我還在等待的愛
一個夏夜晚風的愛
一顆寂寞的心的愛
一個還在等待的愛
……
龐倩和顧銘夕回到賓館時已是晚上九點多,他們都累壞了,白天幾乎沒休息,晚上又一直在走路。龐倩也不管身上汗津津,踢掉涼鞋,整個人呈大字型撲在了床上,嘴裡叫著:「累死我了。」
顧銘夕說:「洗個澡,早點睡吧。」
「你先洗……」龐倩在床上滾來滾去,「讓我先休息一會兒。」
顧銘夕笑起來:「行,那你先看電視。」
四星級酒店房間的洗手間寬敞潔淨,顧銘夕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澡。他的雙腿韌帶很柔韌,腳可以夠到頭頂,坐在浴缸裡,他甚至能自己為自己洗頭。
洗完澡,站在鏡子前穿褲子時,鏡面上的水汽漸漸散去,顧銘夕又一次看到了自己的身體。他左右轉了轉身子,看到自己的肩,那原本應該有一雙手臂的地方,現在只剩下了生長著的、充滿活力的骨骼,還有皮膚表面那猙獰的傷疤。
心裡自然是有些抑鬱的,因為自己的與眾不同。十五歲的顧銘夕低下頭去,收攏雙肩,髮梢上的水滴滴答答地落了下來。突然,他看到了自己右腳踝上的腳鏈。洗澡前,他想要將它解下來的,無奈傻瓜龐倩為他繫了一個死結,顧銘夕用左腳無論如何也解不開,只得作罷。
如今,他看著自己腳上的那抹鵝黃色,溫暖的色系,珠子圓潤的設計,他的嘴角輕輕地翹了起來。
其實,並沒有那麼糟糕的。
顧銘夕聳聳肩,這樣想。
他光著上身、嘴裡咬著「不求人」回到房裡時,龐倩已經賴在床上睡著了。顧銘夕走到她身邊,彎腰輕輕地叫她,龐倩閉著眼睛睡得很熟,甚至還發出了輕微的鼾聲,顧銘夕知道,她真的是累極了。
讓她先睡一會兒吧,他想,抬腳掀起被子的一角,輕輕地蓋在了龐倩的身上。
顧銘夕沒有開電視,咬著自己的包坐到了床上,把包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地取出來,再分門別類地整理。
他看到了漫展上買回來的東西,畫筆、進口顏料、彩鉛,還有一本他喜歡的插畫作者的插畫集。顧銘夕盤腿而坐,腳趾翻了幾頁,滿足地將這些東西連著漫展的門票和獎來的筆記本,一起塞到了包包裡。
然後,他看到那個裝腳鏈的小盒子,輕輕一笑,也夾進了包裡。剩下幾本漫畫,全都是龐倩的,之所以在他的包裡,是因為顧銘夕覺得這些書很重,而他是男生,理應照顧女生。
最後,攤在床上的是一張照片。一張塑封的、在外灘照相點拍的拍立得照片,挺小的一張,顏色也不鮮豔,但是還算拍得清晰。
這是他和龐倩的合影。當時,龐倩拿著她的傻瓜機幫他拍了好幾張照片,他卻沒法子為她拍一張,龐倩倒是挺無所謂的樣子,告訴顧銘夕,這已經是她的第二卷膠捲,前一卷,她都在早上和漫畫家們合影拍掉了。
後來,顧銘夕看到了一個照相點,他讓老闆從他褲子口袋裡掏了三十塊錢,給龐倩拍了一張以東方明珠為背景的單人照,又拍了兩張合影。
他拿了其中的一張。照片裡,他和龐倩並肩站在欄杆邊,有風吹過,他的衣袖都被吹得飄了起來,連帶的,還有龐倩玩了一天後,有些散亂的發。
她笑得挺好看,顧銘夕仔細看著照片,覺得龐倩其實長得很可愛,一點兒也不比趙璟、邱麗娜之類的來得差。
她就是還太小。不管是個頭,還是心理,她都還是個小孩。
顧銘夕將這張照片小心地放進了包裡,他想,如果有可能,希望龐倩可以慢一些長大。
晚上十一點多,龐倩被尿憋醒,硬撐著起來去洗澡洗頭,洗完了也不等頭髮幹,一下子又倒在了床上。這一覺一直睡到第二天早上九點,龐倩和顧銘夕神清氣爽地起床,到自助餐廳吃過早餐後回房,房間裡的電話突然響了。
打來電話的是林衛斌,他問顧銘夕是幾點的火車,顧銘夕說下午三點,林衛斌就說要請顧銘夕和龐倩吃午飯,然後送他們去火車站。
林衛斌之所以有這樣的舉動,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前一天在顧銘夕面前有點兒失態。他弄不準顧國祥對兒子的態度,萬一這沒有手臂的小孩是顧總工的心頭寶,那他回去一告狀,以後他們再求著顧國祥辦事可就難了,於是和妻子商量後,林衛斌想出了這麼個補救的辦法,以顯示他對顧銘夕的重視。
顧銘夕覺得自己推不掉對方的邀請,林衛斌是顧國祥的朋友,顧銘夕不能一次次地拒絕他啊。只是……本來,他答應了帶龐倩去登東方明珠的,這麼一來只能泡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