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圈子圈套3:終局篇 王強 第2頁,共2頁

論壇在將近下午四點時結束,小譚穿梭於散場的人流中與vip們一一惜別,又把尤教授和邢眾從二樓的會場送到大堂外面,直到目送邢眾開著奧迪a8送尤教授走了,他才又回到大宴會廳想現場重溫一下剛才的成就感。大廳裡轉眼間已經變得空空蕩蕩,橫幅都已摘下,地毯上零亂地散落著不少會議資料,嘉賓們向來很善於去粗取精,帶走的是禮品,遺棄的是資料,有幾個服務員在重新佈置桌椅,看來傍晚又會有另一場活動,琳達帶著公關公司和信遠聯集團的幾個女孩子在收拾器材和展臺,小譚此刻興致正濃,便走到這群女孩子中間發揮他插科打諢的本事。

忽然,小譚感覺從腳下厚實暄軟的地毯傳上來陣陣顫動,他很快意識到這是有人邁著沉重的腳步正向這邊走來,他扭過頭,看見西裝革履的俞威右手拎著一個插滿球杆的高爾夫球包正氣喘吁吁地大步奔過來。小譚忙下意識地從琳達身邊挪開一些距離,而俞威走到離他幾米開外卻站住了,把沉甸甸的球包往地毯上一蹾,大聲招呼道:「david,你過來!」

小譚見來者不善,只得硬著頭皮走過去,嘴裡搭訕:「今天這個forum搞得不錯,多虧你和linda全力支援啊。」

等小譚走到近前,俞威用腳踢一下球包,命令道:「你拎著,我有話跟你說。」說完就徑自掉頭離開眾人,向宴會廳裡的一處角落走去。

小譚一眼認出球包,心裡更慌了,一邊聽命上前拎起球包緊跟在俞威身後,一邊忙不迭地說:「哎,你知道咱們從新加坡請來的那位singtel的高管為什麼講得那麼好嗎?因為他其實不是真正singtel的人,他是咱們ice亞太區的一位consultant,怎麼樣?這出假客戶現身說法絕對以假亂真了吧?」

俞威走到角落裡轉回身,冷冷地看著小譚,用手一指高爾夫球包,問道:「這個你不會不認得吧?說說吧,怎麼回事?」

小譚把球包放下,搓著手說:「這個怎麼到你手裡了?是鄭總給你的?」

俞威雙手插在腰間怒不可遏地說:「你還有臉問我?!你說,誰讓你給鄭總送東西的?送什麼不好,誰讓你送球杆的?!」

小譚很是詫異:「這有什麼的?我上次去請鄭總來參加這次的forum,留在他那兒的,鄭總不是愛打高球嗎?這套honma的球杆很不錯,我專門去嘉里中心下面的專賣店買的,花了不少銀子呢。」

俞威斜睨著眼睛,問道:「你多少杆的水平?」

小譚愣愣地回答:「我?我不行,剛打沒多久,水平忽高忽低的,一百多杆吧。」

「你知道鄭總是多少杆的水平?」俞威追問。

「鄭總應該是高手吧,肯定比我強多了。」

「呸!你也配和鄭總比?!圈子裡誰不知道鄭總的高球是超一流水平?每年都像候鳥似的,天熱的時候在金石灘,天冷了就去觀瀾或者博鰲,你以為他是附庸風雅的菜鳥?你以為他是打著玩兒的?第一資源好多人都知道他那首《八十抒懷》,就是他頭一次打進八十杆以後高興極了寫的。」

小譚賠笑道:「所以我才投其所好嘛,不然我送他球杆幹什麼?」

「呸!你也配送鄭總球杆?!你一百多杆這種不入流的水平還配讓鄭總換你送的杆?!你懂不懂球杆分‘美規’和‘日規’?你知不知道鄭總從來都是用‘美規’的杆兒?你懂不懂對鄭總這些高手來說換杆都是天大的事?去年在美國,他讓我專門陪他去了趟鳳凰城,就是為了去參加ping的試打會,千挑萬選才決定換一根ping的推杆。像你這種水平的主兒送他一套杆,他要是寬宏大量只當你沒見識也就罷了,他要是敏感些就會覺得你是在打他的臉。你呀,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啦,真是半點專業水準都沒有!」

小譚懵了,搞不清俞威是在諷刺他的高爾夫球技還是在指斥他的銷售手段,又看眼球包忐忑地問:「鄭總把東西退回來了?上次還好好的啊,我把球杆留在會議室裡,他當時沒說什麼啊。」

俞威的眼睛裡像要噴出火來,他竭力壓抑著行將爆發的憤怒,說:「如果只是因為怪罪你的無知,鄭總大不了把球杆轉手送人,可是如今他遷怒到了ice身上,遷怒到了我身上!今天這個會他當然不可能來參加,我都能想象出來他如今對ice有多不滿。這套杆是他手下的人剛才臨走的時候交給我的,說是他們鄭總吩咐了,今天這個會上誰代表ice出面,就把這東西還給誰。我俞某人還從來沒這麼丟人現眼,被他們叫到大堂外面的停車位,親手從後備箱裡把球包搬出來,還得在大庭廣眾之下當場給他們打個收條,說收到鄭總退還的禮物一件,確認無誤。這都是你david乾的好事!」

小譚雖然面向角落站著,但仍然覺得芒刺在背,顯然琳達和那些女孩子的目光都聚了過來,為了使俞威降低音量,他先壓低聲音說:「為什麼會這樣呢?鄭總這麼做也太讓人下不來臺了。」

小譚的示範沒有起到任何成效,俞威近乎咆哮起來:「為什麼……你還好意思問為什麼?!我有沒有警告過你,不要擅自邀請各省公司的人來?鄭總一直是堅持要搞‘大集中’的,主張整個noma工程由第一資源總部來統一規劃、統一選型、統一實施,你懂不懂總部和各省公司之間的關係有多微妙?他一直反對我們下去做各省的工作,要求我們只對總部,我們都是暗地裡去和各省談的,能做到今天的關係容易嗎?!你倒好,把上海公司、廣東公司這些最不聽總部話的都請來,在嘉賓席上大搖大擺地和總部的人平起平坐,你這不是在打鄭總的臉嗎?鄭總能不反過來打咱們的臉嗎?」

「可是這活動不是光咱們一家辦的啊,各省的人主要是尤教授和邢眾幫忙請來的,我總不能攔著不讓人家來吧?」小譚雙手一攤加以抵賴。

「他們有他們的算盤,用咱們搭的臺子唱他們的戲,尤教授和鄭總那是什麼關係?人家一句話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咱們頭上了;邢眾更是巴不得鄭總對咱們有意見呢,咱們要是和鄭總鐵板一塊,還有他的機會嗎?你到底有沒有腦子啊?!」俞威真是快要氣炸了。

「那……那我也是好心啊,花這麼多時間精力搞這麼大的一個forum,還不都是為了幫你們和第一資源搞好關係嗎?」事已至此小譚決心死扛到底,寧可被痛罵是水平問題,也不能被懷疑是動機問題。

「好心?」俞威眯起眼睛盯著小譚的臉,說道,「這麼說你是好心辦壞事了?你把所有的黑鍋都扔給我啦!鄭總根本不是在生你david的氣,你在他眼裡算什麼東西?!他在生ice的氣、在生我的氣!他怎麼跟手下交代的?‘今天會上誰代表ice出面,就把這套球杆還給誰’,我得替你把這套杆兒收下,我得替你去向他磕頭賠不是,我現在腸子都悔青了,今天這個會我跟本就不該來,更不該上臺致什麼辭,現在說什麼都晚了。」

俞威垂下頭狠命地在地毯上跺了一腳,胸中的憤懣與悔恨依舊發洩無門,小譚一片好心地勸慰道:「你也別太著急,這不能怪你啊,peter今天沒來,你要是再不來,也顯得ice太不重視這個forum了,你想啊,你不代表ice致詞那誰代表啊?」

俞威忽然抬起眼皮用陰毒的目光瞟向小譚,冷笑著說:「你不說我還真差點氣得全忘了,上午正開會的時候peter給我打了電話,他說的什麼你應該很清楚吧?他告訴我第一資源這個專案以後也是亞太區的majoraccount了,要我和你好好配合,我主外、你主內。david,時至今日,你還敢說這個forum是務虛的、不是針對noma工程的嗎?!你有本事就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小譚強打起精神看著俞威的眼睛,但沒敢回話,俞威的雙眼像是可以把他吞沒的黑洞,他張了張嘴,卻只發出了半聲乾笑,俞威仰頭長嘆一聲,頹喪地說:「好好的一個專案,就要生生毀在你和peter的手裡啦……」然後便徑自朝大宴會廳的側門走去。

小譚猛然驚醒過來,忙追上去討好地說:「那這套球杆怎麼辦啊?再送給其他客戶?要不你拿去用吧。」

俞威定住腳步,慢慢轉回身,指著繡在球包側面的商標問:「你知道honma是什麼意思?」

「本間,日本人的姓啊,就像本田、豐田一樣啊。」小譚終於有機會證明自己並非高爾夫球的門外漢。

俞威冷笑一聲,說道:「喲嗬,還有點知識,那我今天再讓你長點知識。二戰的時候日本有個挺有名的戰犯,當過駐菲律賓的日軍司令官,把麥克阿瑟打得很慘,他被調去菲律賓之前也在咱們中國打過仗,打了哪一仗你知道嗎?南京!南京大屠殺就有他的份兒!他的名字叫本間雅晴,他的姓,也是這個‘honma’!你給我記住嘍,老子也是隻用‘美規’的球杆,老子從來不用日本杆兒!」

***

正當俞威在長城飯店的大宴會廳裡氣急敗壞地訓斥小譚之時,在離他們並不太遠的西北方向,洪鈞正開著自己的帕薩特從三元橋下自北而南地穿過,車上坐著他剛接到的從新加坡飛來的科克。

雖然航班只晚點了一個小時,科克一路上還是抱怨不停,從新加坡樟宜機場的空管員到新航的飛行員最後抱怨到首都機場的行李傳送系統,似乎要證明一切的人和事都在和他對著幹。洪鈞從科克的舉止中感受到了他的焦慮不安,與一年多前第一次來北京時志得意滿的科克判若兩人,畢竟伴君如伴虎,弗里曼即將開始的北京之行能否成功對科克也是非同小可,這讓洪鈞的心也高高地懸了起來。

科克的抱怨總算告一段落,但他對沿途的景緻毫無興趣,而是從側面看了看洪鈞,笑著說:「jim,你的氣色不錯,看來這些天的進展也應該不錯。」

洪鈞這幾天的心情確實挺好,資訊產業部和國家發改委的高層與弗里曼的會見已經敲定,而教育部和數所受贈高校的積極性都很高,特地成立了一個專項小組負責與維西爾協調軟體捐贈事宜,一個盛大隆重的捐贈儀式業已萬事俱備,據教育部的領導私下透露,他們也很希望能把這件事的聲勢進一步擴大,爭取到更高層出面接見弗里曼的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其實科克這幾天一直與洪鈞保持熱線聯絡,對任何最新進展都瞭如指掌,但洪鈞還是又簡要地彙報一通,反正人們對好訊息總是百聽不厭的。

科克果然稍微安心了些,又問:「韋恩那個傢伙什麼時候到?」

「他可能晚上從上海飛過來,據說他下午還有個很重要的約會。」洪鈞從鼻子裡笑了一聲,又說,「恐怕他是不願意來機場接你,所以才有意比你晚到北京。」

科克一聳肩膀,鄙夷地說:「誰在乎他來不來接?明天晚上弗里曼就到了,他總不會比弗里曼到得還晚吧。對了,jim,在今後的幾天裡,我們要給韋恩多安排一下事情做,讓他和弗里曼呆在一起的時間越少越好。」

很快就到了北京國際俱樂部飯店,洪鈞事先把北京的幾家超豪華酒店資訊提供給了總部,據說是弗里曼親自點的這家,因為他一向對st.regis旗下的酒店印象不錯。洪鈞把車停穩,門童已上前把車門開啟,科克右腿伸到車外,又扭頭拍了拍洪鈞的肩膀,半開玩笑地說:「希望我下次來北京的時候你已經換車了。」

洪鈞剛要把車從大堂門口挪到停車區,手機響了,他忙接起來,是柳崢。洪鈞這些天時刻盼著柳崢的電話,可是每次電話一來都讓他有一種生死未卜的忐忑。洪鈞故作鎮定地笑著說:「總算等到你的電話了,從上次聽到你的聲音到現在已經將近四十八小時了。」

柳崢用的也是手機,她先輕輕嘆了口氣,然後儘量和緩地說:「可惜啊,這次你等來的不是好訊息。」

柳崢這句細微的低語對洪鈞不啻是五雷轟頂,雖然他已經千百次在心裡預想過噩耗的降臨,但是當噩耗真的傳來卻依舊是準備不足。柳崢遺憾地說:「剛才‘三號’的大秘專門找到我,他對我把情況講了,這次看來是沒可能了,‘三號’的時間安排不開,本來或許可以插個空的,但是被另外一件事給擠了。」

洪鈞痴痴地答應著,柳崢柔和地安慰說:「就像我一開始對你說的,這種事沒辦法,有太多因素起作用,不是哪個人的力量可以支配的,你也別太往心裡去,好好對你老闆解釋一下,把他的其他行程安排好吧。」

洪鈞不死心,又問:「那……我老闆明天就到了,我想辦法讓他拖幾天再走,等‘兩會’結束,你看那時候還有機會嗎?」

「沒可能。」柳崢直截了當地回答,「我已經問過了,‘三號’等‘兩會’一結束馬上就離開北京,這次沒機會了。」

柳崢又說了哪些安慰的話、自己又說了哪些致謝的話,洪鈞全記不清了,他勉強把車停好,科克的電話就來了,他如今對洪鈞接到的任何訊息都異常關心,洪鈞無力地說:「我上來見面說吧。」

洪鈞走進專為科克預定的大使套房,科克正站在客廳中間,尚未開啟的箱子放在牆邊的行李架上,洪鈞避開科克急切的目光,苦笑著說:「不是好訊息,見不成‘三號’了。」

科克呆立片刻,身子忽地像散了架一樣癱在沙發裡,雙手抱住頭嘟囔說:「今天真是個壞日子!」

***

星期四的早晨,春寒料峭,洪鈞還不到八點鐘就到了公司,空無一人的辦公室讓洪鈞愈發覺得冰冷,但陣陣涼意也驅散了他的睏倦,讓他頭腦清醒起來。弗里曼是頭天晚上到的,率隊迎接的科克從機場一直捱到弗里曼住進國際俱樂部飯店的總統套房才吞吞吐吐地告訴他這次見不到中國政府的最高層了,弗里曼聽後面無表情地愣了一會兒,便聳了聳肩,什麼也沒說,轉而賞玩起寫字檯上為他預備好的中文名片。科克私下滿腹抑鬱地對洪鈞嘀咕,弗里曼的沉默是個很不好的兆頭。洪鈞也明白其實老闆發脾氣並不可怕,怕就怕老闆把脾氣都攢起來在某個時刻連本帶利一次兌現,他暗想假如弗里曼真在沉默中爆發,自己肯定就得在沉默中滅亡了。

洪鈞一向羨慕歐美人旺盛的精力,經過長途飛行的弗里曼全無半點疲憊,而是精神矍鑠地招呼大家都去酒吧喝酒,似乎時差反應對他不起作用,科克和韋恩自然巴不得哄弗里曼開心,忙熟門熟路地把眾人帶到飯店1樓的記者俱樂部酒吧,他們雖然只比弗里曼提早一天入住,卻已在這家酒吧互不搭理地徜徉了一個晚上。洪鈞一向對泡吧興趣了無,而且那一個美國佬和兩個澳洲佬的注意力也都不在他身上,因為有三個美女縈繞在旁,一個是弗里曼從總部帶來的公關主管,一個是科克從新加坡帶來的亞太區市場總監,一個是韋恩手下來自香港的大中國區市場總監。時間雖然難熬,洪鈞仍然很敬業地一直陪到凌晨一點酒吧打烊,眾人都自回房間休息,惟獨他這個東道主反而得在寒風中趕路回家。

接下來的幾天洪鈞都要全程伺候弗里曼,白天都是排得滿滿的活動,晚上肯定得陪老外們先吃飯再喝酒,所以只有一大早跑到公司來處理些日常事務。八點剛過,手機忽然響了,洪鈞本以為是菲比,卻驚訝地發現竟然是柳崢!洪鈞笑著說:「這麼早啊?中央機關就是走在全國人民的前頭,呵呵。」

柳崢並不理會,而是開門見山地問道:「你們公司是做軟體的吧?那是不是很在意智慧財產權的問題?」

洪鈞一頭霧水,懵懂地回答:「當然啦,一張光碟才多少錢?值錢的就是智慧財產權,是命根子啊。」

柳崢又問:「你們公司在中國也做了不少年,覺得中國在對智慧財產權的保護上有什麼問題沒有?」

洪鈞更加摸不著頭腦,便據實說道:「沒有啊,我們這種大型軟體不存在盜版的問題,求著客戶用人家都還不肯用呢,呵呵。」

柳崢說:「我正在看內參,那位記者採寫的專訪登出來了,我覺得你對他講的那段話挺好的。」

洪鈞這才恍然大悟,說:「難怪你問的話我聽著那麼耳熟,上次那位記者問過我同樣的問題,我說維西爾公司對中國的整體商業環境很滿意,在中國開展業務十多年沒有發生過智慧財產權受到侵害的情況,無論是客戶、軟體開發商還是科研學術機構都很尊重我們公司的智慧財產權,所以我們覺得政府在智慧財產權保護上所採取的措施是很有效的。我們公司目前在中國所面臨的問題主要是如何儘快加深對中國市場的認知,提升自身產品對中國客戶的吸引力,而不是智慧財產權保護方面的問題。」

柳崢平靜地說:「‘三號’見你們老闆的事可能有轉機,等一下羅秘應該會親自給你打電話,你在辦公室嗎?」

「真的啊?!在啊,我今天是頭一次這麼早到辦公室。」洪鈞驚喜之際依然注意到了這是柳崢頭一次說出大秘的姓氏,又疑惑地問,「怎麼突然又要見了?安排出時間了?」

柳崢揶揄道:「你呀,不要只惦記你那點生意,也關心關心國家大事好不好?」

洪鈞一邊把電腦螢幕切換到一家新聞網站的頁面,一邊開心地說:「是是,我馬上關心一下。哎,你對我的恩情比海深,我該怎麼報答你啊?」

「你別囉嗦了,我得趕緊給羅秘回話呢。」柳崢說完就掛了電話。

這從天而降的特大喜訊讓洪鈞激動不已,真想跑到門外空曠的辦公區裡大喊大叫,但他馬上迫使自己凝神靜氣,飛快地掃視螢幕上的網頁。忽然,一條新聞引起了他的注意,開啟連結一看,提要是「美國商務部長將於近日訪華,預計將就智慧財產權保護問題和兩國貿易中存在的不平衡問題與中方展開磋商」。洪鈞逐字逐句地讀完,品味出正是智慧財產權這個關鍵詞把弗里曼的求見與美國商務部長的來訪這兩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事件聯絡在了一起。

此時,電話鈴聲在空寂的辦公室迴響起來,洪鈞穩了穩情緒,抓起直線電話,裡面傳出一個男人渾厚的聲音:「請問,你是維西爾公司的負責人嗎?」

「是的,我是洪鈞,負責維西爾在北京的各項聯絡。」

「好。我們注意到了內參上的一篇文章,裡面提到你們公司對咱們國家整體的商業環境和咱們國家針對智慧財產權保護的一些看法,請問這些看法是僅代表你個人還是代表你們公司?你們公司的董事長弗里曼先生是怎麼看的呢?」對方彬彬有禮地問道。

「對中國有關智慧財產權保護的狀況,在維西爾公司內部恐怕我是最有發言權的,因為我最瞭解這裡的實際情況,我和公司高層在這一問題上溝通很充分,弗里曼先生也認同我的看法。」洪鈞給予對方一個肯定的答覆,同時也儘量突顯自己在公司內的影響力。

「好。你肯定了解咱們國家尤其是中央和各部委對智慧財產權的保護是一貫高度重視的,依法保護智慧財產權,不僅對像你們這些來華開展經營活動的外商有好處,對咱們國家實施科教興國戰略、建設創新型國家都具有至關重要的意義;咱們國家長期不懈地在保護智慧財產權方面做了很多工作,不斷建立健全保護智慧財產權所需的法律體系,加強對智慧財產權重要性的宣傳教育,當然,也仍然存在這樣那樣的問題。」對方話題一轉,非常誠懇地說,「首長一直非常關注智慧財產權保護問題,也非常注重調查研究,我們瞭解到你們維西爾公司在國際軟體行業乃至整個高科技行業都很有代表性,軟體行業是典型的創新型行業,智慧財產權保護更是事關軟體行業能否健康快速發展的關鍵,所以,我們的工作取得了哪些成效、還存在哪些問題,你們最有發言權。這次正值你們公司的董事長弗里曼先生來華訪問,首長覺得這是一次很好的機會,希望當面聽取弗里曼先生對咱們國家在智慧財產權保護方面的意見和建議,因為時間很緊,所以就由我直接來和你們聯絡。」

洪鈞一字不漏地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因為他知道這是對方在為將要舉行的接見定下調子,等對方稍作停頓,洪鈞急忙表示:「好,沒問題,您放心,我一定會把您所說的轉達給弗里曼先生。」

對方繼續沉穩地說:「我們瞭解到弗里曼先生這次來華訪問是很有誠意的,你們公司也與教育部和多所重點院校開展了合作,這都是很好的事情,教育部也報上來了。但是我們想把接見時的主要議題做些調整,主要聽取你們對於智慧財產權保護的意見和建議,所以就不安排教育口的同志作陪了,應該會有商務部的同志參加。」

洪鈞明知對方並不是在徵求他的同意,還是高興得不能自已地回應:「好啊,沒問題。接見安排在什麼時候呢?」

「具體的時間地點還需要落實,會由商務部通知你們。」

「好,那我們就時刻準備著,時刻聽從首長召喚。」洪鈞喜形於色。

「別這麼說,你們畢竟是外賓嘛,我們會盡快安排,力爭儘早通知你們。」對方的口氣也輕鬆起來,又補充說,「對了,相關的媒體報道你們就不要管了,我們會有統一安排。」

洪鈞滿口答應:「那當然,這已經不只是我們公司這點小事了,一切服從大局。」

「好的,你看還有什麼問題嗎?」對方客氣道。

「嗯——,能否請問一下,您……怎麼稱呼?」洪鈞輕聲細語地問。

「哎喲,真是太抱歉了,因為想著之前柳崢剛和你通完電話,都忘了自我介紹,對不起,我姓羅,是首長身邊的工作人員。」羅秘由衷地表示著歉意。

洪鈞確認過對方的身份,便壯起膽子問:「羅秘書,我想請問一下,您是否需要為首長草擬一份會談提綱或講話稿之類的,便於首長做些準備?」

羅秘反問:「你有什麼事嗎?」聲音裡帶出幾分警覺和戒備。

「哦,您別誤會。我臨時想起來,首長要是能在百忙之中對我們公司提一些切實的指導和殷切的希望,這對我們公司,尤其對我們在國內開展業務的人來說,一定會非常有幫助的。」洪鈞的心情抑制不住地激動起來。

「你是指?想請首長給你們公司題詞?首長從來不搞這些。」羅秘詫異中夾雜著不快。

「不是不是。」洪鈞連忙否認,解釋道,「首長能不恥下問地聽取弗里曼先生的意見和建議,要是也能對弗里曼先生提一些希望就好了,只要口頭講一下就會有很大的意義。我有這麼幾點粗淺的感受,想和您說說,不知道能不能耽誤您一分鐘?」

羅秘沒有回答,電話那端靜悄悄的,洪鈞鼓足勇氣把他想說的話簡明扼要地說了出來,羅秘默不做聲地聽洪鈞說完,輕輕一笑,說了句:「我們對此的態度是一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