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圈子圈套3:終局篇 王強 第2頁,共2頁

洪鈞走到寫字檯後面正要拿起電話,李龍偉的手機響了,他看一眼手機螢幕,神情立刻緊張起來,急促地說:「上海來的。」

洪鈞悄無聲息地坐在皮椅上,聽著李龍偉和對方通話,其實李龍偉也沒說幾句話,大部分時間是面帶慍怒地聽,偶爾「哼」一聲或「嗯」一聲,直到最後才說了句:「你定好了告訴我。」

洪鈞一頭霧水,焦急地注視著李龍偉,李龍偉卻呆坐著,一陣沉默之後才茫然地說:「是ck,他要來找我談談,口氣緩下來了,說把事情搞大對誰都沒好處,wayne讓他來北京找我,難道他改唱紅臉了?」

「他什麼時候到?在哪兒談?」

「他現在就在去虹橋的路上,大概中午就能到,他約我今天晚上面談,地方他定好後告訴我。」

「為什麼不在公司談呢?」

「嗯——,他們不是已經不允許我再進公司了嘛,另外,恐怕他也是想避開你。」

「他們是不是逼得也太緊了?下週再談不行嗎?」

「人家也知道‘宜將剩勇追窮寇’啊,反正我也不想和他們耗著,越快打起來越好。」

「我是覺得你現在的狀態不太好,起碼應該好好休息一下。晚上只有ck和你談嗎?我也去吧,給你做個見證人。」

「嗨,又不是決鬥,要什麼見證人啊?」李龍偉大大咧咧地笑了,又補充說,「我是不想把你過多牽扯進來,ck畢竟是代表wayne和公司來找我,你的位置會很尷尬,到時候你究竟站在哪一邊好呢?」

「我建議你還是把那位律師朋友叫上吧,他的身份很合適。」

「不用,我中午向他好好討教一下就行了。放心吧,至少今天晚上還打不起來。」李龍偉笑著說。

洪鈞沒笑,他本想勸李龍偉兩害相權取其輕,如果不去上海就不得不離開公司,那還不如先隱忍一時再圖轉機,兩人分處京滬兩地雖不能並肩作戰但仍能遙相呼應,總好過兩人分處公司內外而陰陽兩隔的下場啊,但他沒說出口,也許眼下不是合適的時機吧,洪鈞在隱隱的不安之餘又想到李龍偉剛才說過的,ck他們不是秀才,是兵,是瘋了的兵。

***

ck選的地方是離朝陽公園西門並不太遠的一家茶樓,約定的時間是晚上十點,李龍偉下車一看,與不遠處歌舞昇平的熱鬧景象迥然不同,此處黑燈瞎火、冷冷清清,難怪計程車司機費了不少周折才找到。拉開門走進去,李龍偉告訴迎上來的女服務員是位姓陳的先生定的位子,女服務員立刻笑吟吟地把他領到茶樓深處一個拐角,拉開嵌有磨砂玻璃的推拉門,裡面是個日式包間,榻榻米中央是一張矮矮的方桌,ck正盤腿坐在桌旁,一見李龍偉便起身過來握手,李龍偉把鞋脫掉放在推拉門外面,拍了拍手上的浮土,沒有理睬ck伸過來的手,徑直坐在ck對面。

ck並不介意,又盤腿坐下,笑著說:「我蠻喜歡日式風格的,你們可能不習慣,不過沒關係,他們還專門把桌子下面的榻榻米挖了一個洞,你可以把腿放進去裡面這樣子。」

李龍偉拽過幾個軟墊倚靠上去,雙腿在桌子下面蕩悠,冷淡地說:「這種地方我見多了,不倫不類的。」

ck依舊保持微笑,欣賞著半跪在榻榻米邊沿給李龍偉泡茶的女服務員,說道:「我點的是烏龍茶,這裡的臺灣凍頂還蠻正宗的。」

「你對北京挺熟的啊。」

「還好啦,這家的老闆也是從臺灣來的,我的一個朋友。」

李龍偉耷拉著眼皮,從昨天的突發事變至今毫無喘息之機,筋疲力盡的他真想喝口濃茶提提神,但又實在不想買ck的賬,便決意連那茶杯都不碰一下,等女服務員回身替他們把推拉門剛一拉上,他就問:「你想和我說什麼?」

「昨天我們都太不冷靜,我今天請你來專門是想說,我們中間有哪些誤會的部分,都可以好好做一下澄清的動作。」見李龍偉仍舊一臉敵意,ck又誠懇地說,「其實我們都是朋友,沒有道理搞僵的。」

話音剛落,推拉門又被拉開,進來的是一位手端托盤的矮個子男服務員,他側身坐在榻榻米邊上,把托盤裡的瓜子、花生米和幾碟諸如話梅肉、九制陳皮等臺式涼果一一擺到矮桌上。

ck忽然高聲問道:「你昨天說,如果公司不肯答應你的條件而把你開除出去,你就要把很多東西都發到網上、通知傳媒,讓維西爾名譽掃地,你不是在說笑吧?」

李龍偉有些尷尬,原本當著服務員的面不想說什麼,但著實受不了ck囂張的氣焰,便昂然說道:「你要是不信的話,咱們可以試試看。」

男服務員默然地退了出去,ck又賠笑說:「你看你,老是這樣子把我當作敵人似的。我和wayne都蠻希望你能留在公司大家一起共事,我們還是希望你能慎重考量我們提出的建議,你到上海來對各方都是有利的,對你好、對公司好、對jim也好,更是大大幫我的忙啊。我有聽說其實你以前被調動的次數就蠻多的,在好幾個部門做過,所以才有後來的晉升嘛,為什麼對這次的調動就這麼牴觸呢?這次的調動對以後的晉升更有好處哇。」

李龍偉耐著性子聽ck翻來覆去把類似的話講了幾通,不得不打斷說:「如果你叫我來只是重複你們昨天說過的話,如果你們仍然打算讓我要麼去上海要麼走人,咱們就不必多說,法庭上見吧。」

ck喝口烏龍茶潤潤喉嚨,一臉無奈地說:「我們當然不想讓你把事情搞大,如果你這邊沒有任何迴旋的餘地,那麼公司的部分就只好做些妥協這樣子,要是實在談不攏,我看也只好不再勉強,就還是按老樣子做吧。」

「什麼叫老樣子?!我已經被你們禁止再回公司,連我的筆記型電腦都被你們沒收了,我還能像老樣子那樣工作嗎?!」李龍偉想起頭一天在上海所遭受的待遇就又羞又氣。

「這些都是小事,你的筆記型電腦我專門給你帶過來了。」ck探身從矮桌下面魔術般地拎出一個電腦包,又將桌面上的杯碟挪了挪騰出足夠大的地方,把電腦包鄭重其事地放到李龍偉面前,說道,「讓這件事就這樣過去吧,我們慢慢再看有沒有更好的辦法可以讓各方都能接受這樣子。」

李龍偉一眼就認出那的確正是原本屬於自己的電腦包,事態的變化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自己剛剛抱定決一死戰的信念而對方卻舉起了白旗,他一時間呆住了。這時,推拉門又被拉開,進來的是剛才那位男服務員,提起腳邊電爐上的開水壺來衝第二遍茶。李龍偉很少遇到茶樓裡有男性做茶師的,不免好奇地打量幾眼,見他剃的是很利索的寸頭,上身是淺灰色的中式對襟褂子,下襬處的衣兜裡還彆著一杆看上去挺高階的筆,下身是寬大的淺灰色褲子,腳上一雙布鞋。

李龍偉正走神,ck已經把手放在電腦包上拍了拍,咬文嚼字地說:「larry,我可以代表維西爾公司答應你的要求,現在我把你所要的都交給你,這件事就可以過去了吧?」

「當然,我從來不會沒事找事,我倒是希望你們以後不要再沒事找事。」李龍偉以勝利者的姿態也拍了拍電腦包。

男茶師剛出去,ck就說:「wayne並沒有announce你離開的事,也沒有通知jim說不允許你再到公司去,你星期一照舊去上班吧,希望這件事不會影響我們今後的合作。今天已經很晚了,就先到這裡吧,我來埋單,你先走吧。」

李龍偉的手摩挲著電腦包的表面卻不急於離開,頭一天還氣勢洶洶的ck如今變成了紙老虎,他真想在紙老虎面前久久地回味這出乎意料的勝利。ck盯住李龍偉撥弄著電腦包拉鏈的手指,有些侷促地起身說道:「好啦,以後再聊吧,你先走吧。」

李龍偉只好拽過電腦包挪到榻榻米邊上,拉開推拉門把鞋穿好,仍然不肯和ck握手,拎起電腦包便向茶樓門口走去,剛剛闊別一天的電腦包掂在手裡卻像是久違的老朋友令他珍惜,意外的失而復得讓他覺得電腦包比往日多了幾分沉重。

李龍偉邁出茶樓,外面又是一片霧氣茫茫,他正要走到路邊打車,從斜前方不遠處有一個高大的男人健步向他走來,把他迎面攔住後便從夾克內兜裡掏出工作證舉到他眼前,說:「你是姓李嗎?我是公安局的,向你瞭解些情況。」

李龍偉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一步,高個子立刻貼上來挽住他的胳膊,抓過電腦包架起他向茶樓側面的停車場走去,很快來到一輛停在角落裡的豐田陸地巡洋艦旁邊,高個子把右後車門開啟,把李龍偉塞進右後座上,自己站在車外,要來李龍偉的身份證看過,問道:「這個包是你的嗎?」

「是啊。」李龍偉皺著鼻子,車裡瀰漫著刺鼻的煙味。

「裡面的東西都是你的嗎?」

「是啊,公司給我用的。」

「開啟,看看都有什麼東西。」

李龍偉心跳越來越快,接過電腦包放在膝蓋上把拉鏈拉開,然後轉過九十度讓高個子看包裡面,說:「就是一臺筆記型電腦。」

「前面、後面還有兩個拉鏈呢,都開啟。」

李龍偉感覺自己的腿在不住地發抖,他把前面的拉鏈拉開,裡面是些行動硬碟、gprs卡之類的電腦配件,他把電腦包立起來,又把後面的拉鏈拉開,頓時傻了眼,原來散放在裡面的一些檔案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大的牛皮紙袋,他剛要隨手把紙袋拿出來,高個子低聲喝道:「不許拿出來!」

李龍偉爭辯著:「這不是我的東西!」

忽然,他左側的車門開啟了,一個人「噌」地鑽進來坐到他的左邊,笑著說:「喲,現在不想拿了?晚啦!你要了,人家給了,你收了,這案子就算結了。」

李龍偉扭頭看了眼左邊的人,一直狂跳的心臟彷彿驟然停歇了,雖然這人已經換上和高個子同樣風格的深色夾克,但改不了的是那個仍然很利索的寸頭,就是剛才的矮個子!李龍偉當時以為他只是個服務員臨時充當一下茶師,沒想到人家的本職工作是公安幹警,這次是特地臨時充當服務員兼茶師為他服務的。

李龍偉感覺到從未有過的恐懼,大聲叫道:「這不是我的東西!我什麼也沒幹!我都不知道這是什麼。」

寸頭眯起眼睛看著李龍偉,說:「這裡面是什麼你不知道?成,你就裝吧。想看看?到手了還沒來得及看呢吧?成,那你就看看。」

高個子一把按住李龍偉的手,自己把紙袋在電腦包裡調過九十度,袋口衝外,說:「就這麼看吧。」

裡面是錢!一沓一沓的人民幣!寸頭又說:「點點吧,看看是不是你要的數兒。」

李龍偉當然顧不上清點,而是鼓脹起雙眼衝寸頭嚷道:「這是栽贓!我沒要這些錢!你們是什麼人?」

高個子不耐煩地說:「到所裡你就知道了,跟我們回去做筆錄。」

就在高個子「嘭」的一聲把車門用力關上時,李龍偉忽然發覺自己的雙手手腕上多了件東西,寸頭已經麻利地給他戴上了手銬。李龍偉驚愕而無助地瞪著寸頭,只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地跳,寸頭卻笑嘻嘻地說:「不嫌涼吧?」

高個子從車前繞到車左側,拉開門坐到駕駛座上,他剛把陸地巡洋艦啟動,忽然外面有人敲打他旁邊的車窗玻璃,高個子把車窗玻璃搖下來,李龍偉認出車外的人竟然是ck!ck把手伸進來和高個子握手,問道:「你們要去哪裡呀?」

高個子說:「謝謝你剛才和我們配合,下面的事你就別管了,如果有需要我們會和你們公司聯絡。」

ck雙手扒住車窗下沿,懇求道:「我請你們不要把他帶走,有什麼事都可以商量嘛。」

高個子把車熄了火,後面的寸頭也把左後窗的玻璃搖下來,不客氣地說:「剛謝過你配合我們,你就開始妨礙公務啊?你們公司報警說他敲詐勒索,我們及時出警布控取證,現在人贓俱獲,總得帶他回去做筆錄吧,下面的事你最好別管。」

李龍偉抗議道:「我沒敲詐勒索,這些錢根本不是我要的,他是栽贓陷害!」

寸頭扭臉看他一眼,拍拍衣兜說:「你沒聽我剛才說‘取證’嗎?成,要不要我把錄音筆拿出來放給你聽聽?」

「我根本沒提出要錢,我只是要回我的電腦,要他們允許我回公司工作。」

「哎呀larry,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再講話啦。」ck又轉向高個子說:「是不是再商量一下?我是從臺灣來的。」

高個子和寸頭都笑了,寸頭說:「喲,臺灣人咋了?我們就都得聽你的?」

ck忙搖頭說:「不是啦,我的意思是想說,我們是一家外商公司,最看重名譽,當他用破壞公司名譽來勒索我們付給他十萬塊錢,就讓我們很擔心所以才向你們求助的,現在你們把他帶走了,還是會把事情搞大、還是會影響我們公司的名譽啊。」

高個子推開車門下了車,說:「你們報案的時候就應該考慮到這些可能的結果啊。」

ck雙手抱拳,不住地拱手施禮說:「你們還是不要把他帶走吧,他這個人其實還蠻不錯的,這次是一時衝動才勒索公司這樣子,您看這樣子好不好,我們公司不報案、不起訴了,我們和他私下解決好吧?」

寸頭忍無可忍也下了車,教訓道:「嘿,看來你們臺灣也需要好好搞搞‘普法’啊,你好歹也是個公司負責人,怎麼這麼法盲啊?!這種刑事案子,根本無所謂你們公司起不起訴,我們都會移交檢察機關提起公訴的。」

此言一齣,車外的ck和車裡的李龍偉全懵了,李龍偉大聲喊道:「他是在栽贓!我從來沒向公司要過錢!我沒敲詐勒索!」ck與此同時喊的卻是:「不要哇!他只是一時糊塗,不要告他敲詐勒索啊!」

高個子和寸頭被ck弄得有些困惑,彼此對望了幾眼,寸頭問:「怎麼辦?」高個子說:「依法辦事唄,這案子涉及外企公司法人,勒索金額高達十萬,肯定不能按民事調解,只能公訴。」寸頭點頭說:「也是。再說所裡都有咱們的出警記錄,回去沒法交代,而且這小子看來還不想私了呢,估計回去做筆錄都還得費點勁。」高個子瞥一眼李龍偉,哼了一聲:「有什麼費勁的?受害公司一方有多名人證證明他數次口頭敲詐勒索,你在現場也順利錄音取證,他的確要挾公司滿足他索要的條件了嘛,我是在他攜帶勒索到的款項正要離開時當場把他拿住的,他還有什麼話說。」

ck近乎哀求地對寸頭說:「你們部門裡面的事只能拜託你們費心擺平,還是請你們高抬貴手,我們公司只是想嚇唬他一下,讓他適可而止,我們絕對沒有想過真要把他送進監獄。」

寸頭把身子探進後座,掏出鑰匙要給李龍偉開啟手銬,高個子問道:「你願意和你們公司私了嗎?」

李龍偉把頭一扭,說道:「我要先給我的律師打電話。」

已將鑰匙對準手銬鎖眼的寸頭一聽,立刻把手拿開了,高個子也利索地上車重新啟動陸地巡洋艦,說了句:「我看你是美國電影看太多了。」又衝寸頭說:「甭跟他們廢話,回所裡。」

ck急忙又用手死死扒住車窗,好像想把車拖住似的,衝後座的李龍偉喊道:「larry,你不要再傻了,私了吧,你不會吃虧的。」

寸頭一隻腳邁上車而另一隻腳站在地上看著李龍偉,高個子雖然已把手搭在變速桿上但沒掛檔,李龍偉知道自己不得不在一瞬間做出決定,他清楚這是ck設計的圈套,他也知道自己很完美地掉入了這個圈套,一切都對他不利,但這兩個警察是什麼來路?是真警察還是假警察?如果是真警察,是和ck串通好的還是也被ck的圈套矇蔽了?心力交瘁的他拿不準,但也不敢賭。

忽然,旁邊的寸頭和緩地說:「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啊?爹媽?老婆?孩子?你現在也正當年啊,什麼事兒值得你鋌而走險把後半輩子都搭進去?為十萬塊錢?不值當的吧;為報復你公司、報復你老闆?更不值當的吧,多為你家裡人想想,多為你自己的前途想想。」

不用想了,李龍偉已經都想到了,自己賭不起。他根本不看ck,低著頭問:「你想怎麼私了?」

ck忙回答:「你向公司辭職,承諾今後不做任何有損公司名譽的事,不向公司提出任何勞動爭議和法律訴訟,就是這樣子。」

李龍偉用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嗯」了一下,寸頭坐進車裡把李龍偉的手銬開啟,從他膝蓋上把電腦包抓過來遞給ck,ck正彎腰從地上的一個手提箱裡取出一摞a4紙,說:「你看看辭職書這樣寫滿不滿意?」

李龍偉接在手裡,就著車頂燈的微光匆匆看了看,聽到ck說:「大家都還是朋友嘛。」他沒理睬,掏出筆簽上字就都遞還給ck,然後推開車門從座位上蹭了下去,ck從車的另一側問道:「公司只需要一份就好,你要不要留一份啊?」李龍偉依舊沒有理睬,邁開疲軟的雙腿徑直向大霧瀰漫的前方走去,他覺得自己彷彿踏在雲彩上,身影很快就隱入灰白色的帳幕之中,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