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皇帝目光微微一斂,「雙喜,把公主帶回宮去。」
公主依依不捨地被雙喜抱出房去,皇帝站起來:「你隨朕來。」
我跟著皇帝出去,不知道他帶我去哪裡,見他沒有的意思,我也不敢問。越往前走,越是心驚,宮裡的守備今日似乎與往日同,我聞到空氣流淌著一觸即的緊張氣息。再往前走,前面就是天子接見朝臣,處理國事的朝聖殿,我見皇帝完全沒停下來的意思,心更是忐忑,皇帝帶我上這兒來根本不合規矩,等看到朝聖殿外遍佈羽林軍,我倒抽一口氣,手心微微滲出細汗,凜冽的殺氣鋪天蓋地地襲來,我的手在袖中抓緊一團袖布,將掌心的汗吸乾。皇帝踏上玉階,我咬了咬唇,跟上去,隨著他一起進入朝聖殿。
大殿內卻空無一人,與殿外是兩番天地,連雙喜都沒跟隨來,且在我們進殿這後,關上殿門。雖然已經日暮,但大殿內***通明,皇帝一步步走向金鑾殿上那座高聳的龍椅,站在龍椅面前,他沒有坐下去,只伸手緩緩撫摸著龍椅扶手上精緻的雕龍,半晌,輕嘆道:「你,這天底下有多少人想坐上這把椅子?」
我心中驚,不敢出聲,皇帝大概也沒想過要我的答案,接著道:「有多少人為了它,父子反目,兄弟成仇?這反椅子上,沾染了多少人的血腥?歷朝歷代,死在奪椅之路上的人不計其數,為什麼還是有人不顧一切的前仆後繼?」
我沉默不語。為了什麼?自然是為了那至高無上的絕對權利,稍有雄心的人,都希翼著站在權利的端,渴望那種掌控天下的感覺,為此他們不惜犧牲一切。皇帝緩緩地坐到龍椅上,看了我一眼,淡淡地道:「你,今兒想來坐這個位置的人,會輸還是會贏?」
我悚然一驚,螳大眼看著他:「皇上是,今天景王會……」想到景王今天被皇帝訓斥後離開宮門的那一幕,他那種從風光無限的雲端突然跌入低谷的悲涼表情,那憤慨含恨的目光,我絕對有理由相信,他會做臨死前最後一擊的反噬。
皇帝唇角浮著一絲冷酷的笑意,緩緩道:「他佈置了這麼久,只等著朕一斷氣。就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沒想到會遇到雪狼王來襲。數千學子叩闕上,更沒想到在這當口朕偏偏回來了,朕一回來。他從此再無機會,必然會迅起一場政變,端看我們誰佈置得更仔細,更周全了。」
我心中一凜,他知道景王今晚會動政變,圍攻皇城,為什麼還要宣我進宮?難我在這場宮變中還會起什麼作用不成?不,不是我。是我身後的雲家。可雲家能起什麼作用?他已經將一切都佈置好了……難道……聯想到之前他厲聲問我雲家幾時和景王走得這麼近,我退了一步,倒抽一口氣,他不是要雲家在這場宮變中起什麼作用,他是怕雲家在其中起什麼作用,他是怕雲家和景王連成一氣……所以,才要宣我入宮,好以此為挾?
不敢置信地看著他。我語聲輕顫:「既然皇上知道景王今晚會圍攻皇城,為何還要宣臣妾入宮?」
皇帝看著我,沉默語,我只覺得全身彷彿霜凍一般冰冷:「皇上為什麼要帶臣妾到這朝聖殿?不合禮儀,不合規矩,皇上就這麼擔心雲家?擔心到要將我留在宮中做人質?皇上是要臣妾親眼看到景王敗亡。以此警告臣妾麼?」
皇帝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你想得太多了。」
「是嗎?」我悽然一笑,「臣妾沒辦法不多想,皇上大費周章佈置這場苦肉計,就是為了迷惑景王,如果不是橫空殺出一個雪狼王,只怕皇上還會病下去。病到等景王和九王兩敗俱傷的時候,再出來……」
「放肆!」皇帝厲聲喝斥。張口便吐出一口血來,眯猩紅沾滿胸襟。我大吃一驚,顧不得與他鬥氣,急忙跟上金階,掏出絲巾手足無措地擦拭他唇角的鮮血:「皇上,你……臣妾讓他們傳太醫……」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力道大得出奇,握得我的手腕生生地疼:「不用,這個時候,朕不能讓人知道……」
「可是……」他蒼白的臉在眼前晃得刺眼,我蹙緊了眉。皇帝見我慌亂的樣子,居然微微笑了笑,輕聲道:「朕懷裡有藥,你幫朕拿出來。」
「哦……」我急忙將手伸進他的衣襟,探到一個硬硬的東西,掏出一看,是一個白玉雕花的玉瓶,「是這個嗎?」見他頭,我急忙拔開瓶塞:「吃幾粒?」
「一粒。」皇帝輕聲道。我從瓶中倒出一顆藥來,是金色的蠶豆大的圓形藥丸,捻起來左右四顧,有些為難:「殿上都沒有……」
「不用水。」皇帝輕聲咳了咳,我趕緊將藥丸送到他唇邊,他張口含住,閉上眼睛,喉嚨微微了動了動,片刻,緩緩睜眼。我輕聲道:「可覺得好些了。」
皇帝頭,我吁了口氣,將玉瓶蓋上塞兒,照舊放回他懷裡。抬眼見他沉默地看著我,咬了咬唇:「對不起,臣妾不知道皇上的傷……」
「你那性子,受了委屈哪裡憋得住?」皇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輕嘲道,「還不是仗著朕疼你,才敢這麼放肆。」
「我……」我沒想到皇帝得這麼直白,一時不出反駁的話。他得沒錯,如果不是知道自己在他心裡是有一位置的,以我這樣自私怯懦的人,是不敢在他面前撞他的。可心中又確實委屈,他一再地試探雲家,試探我,不管我怎麼保證雲家怎麼討好,他仍是無法相信我們。財富的過度集中給國家經濟和政治帶來的深刻影響,他現在雖然未必想得到,但以一個上位者特有的敏感,他的確是無法容忍一個扶植了幾代君王上位的家庭。只要他一天對雲家存著忌憚,他遲早會向雲家動手,真到了那一天,我該怎麼辦?一時心中又驚又怕,我垂下眼瞼,將滿腹驚懼壓住。
「你得也沒錯。」皇帝只當我理虧無言,吸了一口長氣,緩緩道:「景王煞費心血,設計回害驚雲,就是要賭朕會動用護國神鼎,好派出出瑪哈取朕性命。朕將計就計,與他演這場苦肉計,的確是想將朝意圖染指皇位的隱藏勢力引出來,一網打盡。只是朕沒想到,邊關生變。橫空殺出一個雪狼王,若朕再不因宮決斷,只怕國家就要被景王那狗賊給賣了。」
「皇上真要和雪狼王打這一仗?」我心中一緊。「雪狼王已經囤兵在玉水北岸了,與京師近在咫尺,若是他們得了訊息殺過來……」
「殺不過來的。」皇帝搖了搖頭,目光冷峻,「就如同一支凌空射來的厲箭,不可能永遠飛在空中,射到現在這個居委會。那支箭已經無力向前了。朝中那些看不清形勢的蠢才主張議和,朕再不出面,就會被他們誤國了。」
「皇上何以如此篤定?」我不解地看著他,提醒道,「狼騎兵雖然是長途跋涉打到京郊,但跟皇上以前遇到的敵人不同,他們兇狠殘暴,連驍勇善戰的草原騎兵也不放在眼裡。之前曜月國馬爾蒂族被剿滅,就是遇上了為雪狼王的軍隊補己後勤的隊伍,將馬爾蒂族搶掠空。如今他們打到了天曌國腹的,更不存在後勤補己的問題,他們的戰狼據聞全是以俘虜死屍為食。我朝居住在玉水以北廣袤土地上百姓的財物,正好成為他們的補己。雪狼王的囂張猖狂,不是沒有道理的。」
因為擔心丹尼兄妹回國的情況,我曾讓安遠兮派人查過馬爾蒂族被滅族的真相,竟然也跟雪狼王有關。此際聽皇帝要與雪狼王開戰,難免有些憂心。皇帝笑了笑,淡淡地道:「表面上看來,確實如此。但你認為雪狼王能一路如入無人之境打到玉水北岸,靠的是什麼?」
「當然是狼騎兵了。」我脫口而出,心中一亮,似乎隱隱琢磨到皇帝的意圖,「皇上是想……」
皇帝冷冷一笑「不錯,他們依持的是狼騎兵。可是騎兵若沒有坐騎,這場仗,我天曌國還打不贏麼?」我恍然。皇帝寒聲道:「狼騎兵的戰狼全是來自終年冰川的雪原之地,何曾受過我天曌國的炎夏酷暑,這些日子因為水土不服,已經摺損不少,打到玉水北岸,已經是雪狼王的極致了。他們以為打得越遠越好,等他們沒了戰狼,玉水以北廣袤的土地恰恰是他們的葬身之地,我朝將士若前後夾擊,他們則無處可逃,朕要讓雪狼王的戰狼和騎兵,一個都回不去,統統為我天曌國陣亡的將士陪葬!」
他冷冽的表情和雙目中的兇狠的戾氣讓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沒想到皇帝暗中竟然將狼騎兵的情況摸得這麼清楚,只怕當初看到北疆報急的狼煙後,已經迅著人作了調查,暗中部署,哪裡像景王一樣不當回事。兩相比較,忍不住要感嘆,景王雖然心機深沉,行事歹毒不擇手段,可論起思慮周密來,趕眼前這位深謀遠慮的皇帝可差得遠了。想到這裡,我已經可以確定,今晚這場宮變,皇帝戰儘先機,景王怕是根本沒有勝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