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追究

綰青絲 波波 第2頁,共2頁

相對昨日,我今天進宮的心情要沉重得多,一夜之間,我失去了大哥,被皇帝知道了這具身體的身份,加上疑心是寂將軍殺了蔚大哥,不知道這宮闈之中還隱藏著多少秘密?宮禁似乎還沒有取消,皇宮內外的禁軍只見多不見少。大概是得了皇帝的吩咐,今天守宮門的禁軍沒有留難我,只稍作檢查便讓我的馬車進了宮。前來迎接的太監將我和段知儀帶到御書房,進了屋,帶著段知儀給皇帝行了禮,皇帝望著我身側的段知儀,波瀾不驚地道:「榮華夫人,這位便是你昨日給朕提過的段公子?」

「回皇上,正是。」我微微頷,抬眼望他,隔得有遠,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感覺皇帝的目光落在段知儀身上,打量頗久,才道,「段公子是平遙散人的高徒,如此人才,理當為朝廷效力,即日起去司天臺任監副一職。」

我怔了怔,沒想到皇帝什麼話都沒問,就給段知儀安排了個官職。司天臺是朝廷的天文機構,掌天時、星曆,每近歲末,奏新年曆,所屬有明堂丞、靈臺丞及治歷、龜卜、請雨、候星、候晷等,主官稱令或監,監副一職,已算是高位了。段知儀倒也不跟皇帝客氣,欣然謝恩,皇帝便叫了雙喜領他出去。

待他出去,房內只剩了我和皇帝兩個人,他從書桌後起身,坐到軟榻上,看了我一眼:「過來坐。」

那語氣,是熟稔而隨意的,我怔了怔,想了想,走過去,我無法毫無理由地反抗他的命令,何況近些便於觀察他的表情。近了才看到他的氣色不怎麼好,眼下有些陰影,眼中佈滿血絲,他昨晚沒睡覺嗎?他見我抬眼打量他,唇角勾了勾:「我封段知儀做司天臺監副,很詫異嗎?」

「啊?」我回過神,見皇帝的目光中帶著一審視。審視……無端端地,心裡就有些彆扭,他還在懷疑什麼?我已經承認了身份,為什麼他似乎對我還是不放心?我咬了咬唇:「皇上的決定,自然是有原因的。」

「你認為朕有什麼原因?」他唇角動了動,似乎帶上一絲譏誚,轉瞬又消逝,快得讓人來不及捕捉。

「臣妾愚鈍。」我垂了眼瞼,不安地道,「不敢妄自揣測聖意。」

「愚鈍……」他輕聲哼了哼,淡淡地道,「是夠愚鈍的。」

我心中越忐忑,不明白皇帝是什麼意思,早先準好想問皇帝的那些事,也不好貿然開口了,沉默了片刻,皇帝又開口了:「你大哥的事辦好了?」

「啊?」我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是。」

「你心裡是不是有很多疑問?」皇帝看了我一眼,端起茶,蹙了蹙眉,又擱了茶杯。

我頭:「是。」我猜他那杯茶涼了,但他似乎無意讓奉茶宮女進來,話便更是心翼翼。

「不問朕嗎?」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撫。

我抬眼看他,心裡那些疑問堵著,總是要弄清楚的,索性把心一橫,咬唇道:「寂將軍的傷如何了?臣妾可以看看他麼?」

我知道寂驚雲沒有出宮,如果能夠見到他,就能解開我心中的疑惑。皇帝抬眼看我,唇角帶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你對別人的事情,倒是上心。」

「寂將軍怎麼是別人呢?」我心中有些不快,「他是皇上的得力助手,皇上難道不關心他嗎?」

「聽你這話,倒像是在為朕擔心似的。」皇帝淡淡地笑了笑,神情卻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落寞。

我莫名地有些不安,囁嚅道:「他是平安的二叔,又是臣妾的朋友……」

「所以,只有朕是外人,是嗎?」他抿緊了唇,「對驚雲,對平安,對你身邊的人,你都這麼上心,獨獨朕……是外人。」

「皇上……」我不知道怎麼回應,他此刻的語氣和表情都有怪,眼神里有一灰色。我莫名地覺得心慌,他的聲音傳進耳朵裡,顯得空洞遙遠:「昨天你走了,我一宿沒睡。我想了一整晚,想得最多的是你在落英樹下,抬眼看我樣子,那時候你的眼睛裡,沒有旁人……」

當他對我用「我」自稱的時候,我知道他是以「宇公子」的身份在與我對話。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當年,落英樹下,他將親手雕出的木簪別到我的腦後,曾經,我的眼睛裡只有他,事實上,即便是如今,只要回想起當年那個瞬間,我心裡還是會有溫暖的感覺,那一瞬間被他觸動到心底最柔軟的部分的悸動和甜蜜,我永遠都不會忘記,每當想起那個時刻,我會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深沉莫測,只記得他是那個曾經打動我心的宇公子。

「我想了很久很久,想我是不是做錯了,我想,我是真的做錯了……」他望著我的眼睛,灰暗的眼神漸漸亮起來,「丫頭……」

我有一絲迷惘,似乎又回到了落英樹下,他懶洋洋地喚我「丫頭」,我曾經那樣喜歡他如此親暱地喚我,彷彿帶著無盡的寵溺。他的眼神漸漸熱切起來,猝不及防地抓住我的手,一不心,衣袖將矮几上的茶杯帶到地上,茶杯在地上裂成碎瓷的剎那,出清脆的響聲,我像是從夢中驚醒過來,驀地甩開他的手。沒錯,我感激他曾經帶給我一段美好的回憶,但回憶畢竟只是回憶,我沒有否定我當初的感情,但感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環境的變化和際遇的跌宕而改變,我到底不再是當初落英樹下那個眼中只有他的女子。他的表情僵住,我查覺到自己的失禮,垂睫囁嚅道:「臣妾失儀,皇上恕罪!」

他的臉色漸漸泛青,片刻,聲音像是從牙縫裡蹦出來:「朕今天,賜死了德貴妃。」

我心中一驚,倉皇地抬頭:「皇上……」假蔚相獲罪之時,他已知德貴妃是假扮的,卻一直沒有動她,僅是將她打入了冷宮,此際賜死他,無疑跟獲知了我的身份有關。

「你怕麼?」他逼近我,臉色森寒,眼中燃著一團怒焰,聲音裡有壓抑的暴戾之氣。我瑟縮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將身子往後一躲,這舉動似乎越激怒了他,他驀地抓緊我的雙肩,寒聲道:「你怕我?躲我?就因為當初我犯的錯,你就完全把我從心裡排擠出去?你對我公平一,難道你就沒有錯嗎?你明明可以跟我解釋,你有很多機會可以告訴我真相,為什麼不?就因為我不對你坦言,你就這樣報復我嗎?」

狂怒之下,他又用了「我」自稱。我心中害怕,想掙開他,他的手卻像鐵箍一樣,箍緊了我的身子,我搖頭,眼淚忍不住湧出來:「皇上,事到如今,過去的事,你又何必再追究……」

「過去?沒有過去!」他怒聲道,唇角浮起冷酷的笑容,「沒人知道我賜德貴妃飲了鳩酒,我隨便想個辦法,就可以讓你了她的位置……」

「皇上!」我大驚失色,心底寒,連背上的寒毛都豎起來了,「皇上,我現在是雲家的媳婦,是臣妻,皇上怎麼能……」

「我怎麼不能?」他寒聲打斷我的話,「你本來就是我的人,那個位置本來就是你的,我只是讓一切恢復原狀!我倒要叫你看看,我能不能……」

他像個任性的孩子般叫著,死死地瞪著我,眼睛裡彷彿有一把火轟地竄上來,灼得我五臟六腑火辣辣地疼。他嘴裡狂燥地著威脅的話,身體卻微微地顫抖,莫名的憂傷無法言道地漫延,將他整個人籠罩包裹。我的心顫了顫,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子,這樣完全地表露自己的情緒,孩子般無助。他是皇帝啊,他向來是深藏不露的,自五歲起便被這個宮闈培養出來的心機、手段、城府,讓人忘了他是皇帝的同時,還是一個人,一樣有人脆弱的一面。胸口有細密的疼痛,我伸出手,撫上他的臉,不為別的,只為能體會他心中那份難言的痛楚。手觸到他臉頰的一刻,他的身子微微一僵,他鬆了一隻手,搭到我手背上,將我的手緊緊按在他的臉上,眼神有一絲迷亂,身體卻漸漸放鬆下來,箍著我肩旁的那隻手不再死緊,身子也不再顫抖。

淚水滑落到唇角,我嘴裡有鹹鹹的味道,抿了抿唇,將那抹苦澀融開,我安靜地看著他,放低了聲音,溫和地道:「你不能,皇上,你不是昏庸無道的暴君,你是胸懷天下的聖明天子,你心中自有一片丘壑,不會為兒女情長所累。皇上,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我不是沒有愛過你,只是那是以前的事了,宇,執著未必就是好的,放手吧。

他的瞳孔驀地收縮,迷亂的眼光頓時暗淡,敏銳如他,必然已懂得我不用出口的意思,他咬緊了唇,語氣森寒,一字一字地道:「你明明是我的人,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下一秒,唇已被他覆上,火熱的呼吸撲面而來,他粗暴地吻我,懲罰似地啃咬我的唇。我又激怒他了,我知道,被動地咬緊牙,不讓他的舌侵入,他在我唇上用力一咬,我吃痛地倒抽一口氣,他像蠻牛一樣不由分地趁機撬開了我的牙齒,火熱的舌頭長驅直入,舌根被他狠狠攪住,幾乎是要將我啃噬殆盡般地粗暴地吮咬。我的身子被他禁錮在懷裡,彷彿就要被他揉進他的身體裡,融成一團。我吃痛地掙扎,用盡力氣地往他唇上咬去,血味在口腔裡四散,他毫不在意,舌頭在我口中狂暴地翻卷著,似乎在警告我的頑抗不過是白費力氣。我嚐到血腥的鹹味,感受到他粗暴的動作下隱藏的無助和心慌,心中一軟,閉上眼睛,停止掙扎,默默地承受他粗魯激烈的蹂躪。

他感覺到我的順從,怒氣慢慢平復下來,唇舌也漸漸變得溫柔,他灼燙火熱的唇溫柔地在我的唇上輾轉碾壓,舌尖輕輕地來回撫弄剛剛被他咬過的地方,含著一絲憐惜和歉意,我的淚軟軟地滑落下來。淚粘到他的臉上,他的身子僵了僵,停下動作,半晌,唇緩緩地從我的唇上離開,我感覺到一隻手溫柔地拭過我的臉頰,擦去我眼角的淚水。睜開眼,他眼光暗淡,面色慘白:「你真的要這樣?」

那語氣,隱含著絕望,我的身子不自覺地戰慄起來,腦中一片空白,什麼意識和想法都消失無蹤,只是怔怔地看著他。他凝視著我,想辨認我的神色,然我最終還是一片木然。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眼睛裡射出鋒利的光芒,語氣帶著一絲絕決:「朕成全你!」

他猛地鬆開我,轉身,語氣淡漠:「來吧,朕帶你去見寂驚雲!」

——2007、5、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