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領屍

他也是我大哥。我能體諒你當時的心情。

是,但我還是要謝謝你。等大哥入土為安,我就會去找他。這世上再沒有什麼人能把我們分開了。你不用因為佔用了我的身體,覺得不安。

藍雪……

「姐姐?姐姐?」紅在耳邊喚我,我睜開眼睛,現自己還倚在雲崢的墓碑前。蔚藍雪暫時退了下去,紅關切地道:「姐姐,天快黑了,咱們該下山了,不然一會兒山路可不好走,城門也關了。」

「嗯。」我撫著雲崢的墓碑,輕聲道,「雲崢,我要走了。」上山來果然是正確的,雲崢能安撫我焦躁的情緒,連蔚藍雪在這裡提起蔚彤楓,情緒也沒那麼激動了,甚至扮起了引導者的角色。雲崢,是你在守護我,是不是?

回了侯府,雲巽跟我,蔚彤楓的屍從宮裡運出來,被送到了義莊。我一聽就坐不住了,想了想,讓丫鬟替我找了套粗布麻衣,扮作普通民婦的樣子,讓紅和兩個鐵衛也換了衣衫,隨我出門。才走到中庭,聽到安遠兮叫住我:「大嫂?你要出門?」

「是。」我轉頭看了他一眼。安遠兮詫異地看著我的裝束:「你不是剛剛才回來麼?天都黑了,大嫂要去哪裡?怎麼穿成這樣?」

我本想跟你沒關係,又覺得**的有些傷人,便不出聲。安遠兮見我不想作答,也不再追問,只道:「我陪大嫂去吧。」

我微微一怔:「不用了,雲巽和雲乾會跟我去。」

「大嫂,我們是一家人。」安遠兮靜靜地看著我,語氣像是提醒。一家人?一家人應該是怎麼樣呢?有什麼事一起承擔?有快樂一起分享?或者在心裡,我從來沒有真的把安遠兮當成一家人。因為他以前與我的關係,我每時每刻,都避免和他多作接觸,我是個心眼的女子,在前世,和分了手的男友是老死不相往來,絕不可能再作朋友。本來與安遠兮也應該是如此,誰知道命運竟然安排他變成我的叔,變成了身份尷尬的家人,雖然不能避免和他經常碰面,我卻儘量避免著,各自為政,互不相干。我不管他的事,也不願意他管我的事,雖然是一家人,卻的的確確,不像一家人。

我看了看他穿的衣服,普通的書生裝束,即使他如今是永樂侯府的二少爺,也鮮少華服美冠。我轉過頭:「叔願意來,就一起吧,不過待會兒若有什麼疑問,都別在外面問。」

馬車把我們送到我曾經來過一次的義莊,上次跟月娘來這裡,是白天,我都覺得鬼氣森森,如今是晚上,義莊裡面一片漆黑,夜風嗚咽著在破敗的門窗縫隙裡穿過,如同鬼哭,讓人心底毛,一下車,紅就緊緊地抓住了我的手臂,是扶著我,倒像是吊著我似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安撫她的恐懼,轉頭對雲巽道:「去請義莊的管事出來。」

雲巽提著燈籠前去拍門,義莊旁邊的屋亮起了燭光,有個老頭披著衣服罵罵咧咧地開門出來:「什麼人啊?三更半夜的把人吵醒……」

雲巽把兩個銀元寶遞到老頭面前,老頭立即止住了叫罵,頭哈腰地賠笑道:「喲,大爺,有什麼吩咐的做?」

「我們是今天宮裡送出來的那位張大保侍衛的家人,來領他的屍身去殮葬的,煩管事帶我們進去。」雲巽把元寶塞到老頭手裡。

老頭一聽,仔細打量了一下我們,笑道:「張大保?宮裡打了招呼他家人這兩日便會來領,沒想到你們來得這麼快,跟老頭子進來吧。」

我怔了怔,心下恍然,皇帝雖然對我講過不能讓蔚彤楓以真名殮葬,但也知道我的性子,肯定會悄悄來把蔚彤楓的屍領走的,索性做個順水人情,讓人交待一聲,讓我領他的情吧?我苦笑著搖搖頭,不知道該他什麼才好。義莊的管事老頭兒了燈籠,領我們穿過院子,掏出鑰匙開啟停屍房大門上掛著的大鎖,推開門,領我們進去,走到一具棺木處停下來:「喏,這就是張大保的棺木。」

很好,起碼皇帝還為他配了一具棺木,沒讓蔚大哥就這麼睡在這裡。我看了雲巽一眼,他會意地推開棺蓋,我走上前,提起燈籠,打量著沉睡在棺木中的蔚彤楓。大哥,我的眼有些酸。皇帝大概怕人查覺出他的身份,又把人皮面具套在了他的臉上,當著義莊管事的面兒,我不方便揭下他的人皮面具,轉過頭,對雲巽道:「行了,把棺木搬出去吧。」

雲巽和雲乾把棺蓋合上,合力把棺木搬出停屍房。我轉身想走,驀地想到一件事,停下腳步。轉過頭,目光落向當日月娘帶我來看的楚殤的棺木處,赫然見到那個位置已經空了。我心中一動,舉步往那個空位走過去,紅不知道我想做什麼,有些怕:「姐姐……」

我轉頭見她明明害怕卻強撐的表情,笑了笑:「紅,你怕就先出去跟雲巽他們待著吧。」

「姐姐眼睛看不見,我要扶著姐姐。」紅哭喪著臉道。一直在我身後默不作聲的安遠兮道:「我扶大嫂過去,你出去吧。」

紅一聽,如釋重負,趕緊將手中的燈籠遞到安遠兮手上,跑了出去。安遠兮接過燈籠,托住我的手臂,我的手緊了緊,想掙開,又覺得太刻意反倒矯情,終是讓他扶著,一步步走向那個空位。停在那個空位前,想起一年多前月娘在這裡講述楚殤過去的悲慘遭遇,不由得微微有些失神。月娘,應該將楚殤下葬了吧?

「這位大嫂,你還有什麼事兒沒?」義莊的管事見我站在那裡了半天呆,有些不耐煩,「沒事兒就走吧,這停屍房有什麼好看的?」

「啊?」我回過神,見管事老頭兒有不高興,道,「管事的,這裡以前停著一具棺,停了有一年多,你還記得嗎?」

「怎麼不記得,那具棺的家人,拿了一大筆銀子讓我看著那棺木,讓我經常打理拂塵。」管事老頭兒疑惑地道,「那家人也奇怪了,既然不是沒錢下葬,幹什麼要把一具棺停這麼久才領走?白白讓屍臭在棺裡。」

「這具棺是什麼時候領走的?」我輕聲問。管事老頭兒想了想,回憶道:「也有一年多了吧?去年秋天就領走了。」

那應該是月娘帶我來看過之後不久,就把棺木領走了吧?楚殤,我們之間的恩怨,真是無法理得清,希望你入土之後,靈魂可以得到安息。

「大嫂!」安遠兮聽完我與管事老頭兒的對話,突然出聲,「這裡以前停著誰的棺木?」

我靜靜地看著那個空位,沒去想安遠兮為什麼突然對這個感興趣,沉默片刻,輕聲道:「是……一個故人。」

他聽了我的回答,想是知道我不會再多,也不再問,靜了半晌,我轉身道:「走吧。」

安遠兮沉默地扶著我走出去,管事老兒「吱呀」一聲拉過停屍房的大門,「咣噹」上鎖。我停下腳步,轉頭看了身後的停屍房一眼。回時見安遠兮正沉默地打量我,我笑了笑:「走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