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審訊

「方卿果然是品鑑書畫的大師,連這麼逼真的印鑑都沒能逃過方卿的慧眼。」皇帝接過寂驚雲呈上的國書和書信,按照方鴻所講的方法察看,想是果真如方鴻所言,開口讚道。

「皇上過獎!」方鴻見皇上表情愉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蔚相,心翼翼地道,「皇上,未知老師何以……」

「方卿,今日辛苦你了!先退下吧!」皇帝將手中的東西放回案几上,淡淡地道。方鴻見皇帝表情不善,知趣地閉了嘴,行禮退出憩心殿。

「蔚相,你可贊同方卿所言?」皇帝似笑非笑地看著蔚相,懶懶地道。蔚相垂道:「方鴻乃書法大家,為人清正,所言必定無虛。」

「那你還有何話好?」皇帝冷笑道,「你找人盜取慕容太傅隨身玉珮,偽造他與紅日國通敵叛國的書信,簡直罪大惡極、十惡不赦!」

「皇上,方鴻只能證明這書信是偽造的,卻不能證明老臣就是這偽造書信之人。」蔚相居然還死鴨子嘴硬。也不想想皇帝敢動他這個丞相,必定是作了天衣無縫的考慮。果然,只聽得皇帝冷笑一聲:「蔚錦嵐,你還不認罪?好,我叫你心服口服!帶證人上來!」

這次被**左耳房的,是一個年約六旬、身著灰衣的矮老頭兒。他矮,是因為他蜷在輪椅上,看不出身形,一個年約三旬的青衣男子推著他從耳室裡走出來。灰衣老頭兒臉色有絲青白,像是常年不見陽光的樣子,著的雖是一身平民的服飾,神態卻鎮定自若,一兒也沒有被眼前這陣勢嚇住。青衣男子把他推到殿下,下跪行禮:「草民巧七參見皇上。」

巧七?我望著那青衣男子端正的臉,這名字有耳熟,好像在哪裡聽過。

卻見那灰衣老頭兒看了皇帝一眼,笑道:「皇上恕罪,草民全身癱瘓,無法給皇上見禮了。」他的聲音又幹又嘶,難聽至極,語調也非常怪異,像是剛學會話沒多久的啞巴似的。

「老先生免禮了。」皇帝笑了笑,「巧七,你起來吧。朕見過你,卻沒見過這位先生。」

「皇上,草民是他的師傅。」灰衣老頭迫不及待地道,「草民姓風,名九雷!」這老頭兒的性子倒可愛,我忍不住笑起來,語聲這麼怪還搶著言,當是在練習話麼?

「風九雷?」寂驚雲驚撥出聲,訝異地看著巧七,「巧先生,這位老先生真的是尊師?」

「他的確是家師。」巧七站起來沉著地道。不知道這巧七是何人,看來皇帝和寂驚雲都認得,我拉了拉雲崢的衣袖,輕聲道:「他是誰?」

「你不知道?」雲崢訝異,隨即笑起來,「你那吉他還是他做的呢。」

他這麼一,我立即想起來了,怪不得我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呢。當時鳳歌拿吉他圖紙去找天曌國第一能工巧匠,「鬼手」巧七,原來就是他。我頓時來了精神,仔細地打量起那青衣男子的樣子來,眉目清和,全身散著沉穩的氣質,垂在身側的手很粗糙,就是這樣一雙手製造出的吉他麼?

卻聽到寂驚雲懷疑地道:「天下人雖然都知道‘鬼斧神工’的一代名匠風九雷是‘鬼手’巧七的師傅,可是天下人也都知道,十九年前令師牽涉到假貢品一案,被官府處決了。你現在這位老先生是你師傅,那當年被處決的那個人是誰?」

巧七看向皇帝,突然跪到地上:「皇上,家師當年是被人陷害,請皇上赦了草民師徒死罪,草民定將原委如數向皇上稟報。」

「七,老夫今兒敢上這金鑾殿,就沒想著要活著出去!」風九雷不以為然地哼了哼,看著皇帝道,破聲破氣地道,「皇上,你不赦罪,草民也會實話的!」

「師傅……」巧七有些著急,話未完,被皇帝打斷,「風先生但無妨,朕自有決斷。」

「皇上,草民當年獲罪,草民與宮裡的太監勾結,做了假冒的貢品偷換了真貢品,這事純粹是子虛烏有,遭人陷害。」風九雷的臉色激動起來,啞啞的語聲驀地也變得有些尖銳了,「草民當年是給宮裡來的人做了假東西,但不是什麼貢品,而是一枚印章。」

皇帝看了寂驚雲一眼,寂驚雲將那書信遞到他面前:「可是做的這個印鑑?」

風九雷伸不了手接,只轉過脖子看了一眼,臉色一凝:「沒錯,就是它。」

「你可看清楚了?」寂驚雲見他一眼就斷定,確認道。風九雷哼了一聲:「我風九雷做的東西,看一眼就認得出。」

「風先生,你將當年的事到底是怎麼回事兒?」皇帝淡淡地道。我觀察著蔚相的表情,見他雖然表情鎮定,眼神卻往風九雷身上斜了斜,想來也對這風九雷的話極為關注。

「草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天生的事,那天早上,草民起床後像往常一樣到街口周大嬸的餛飩攤兒吃餛飩,周大嬸兒的餛飩做得可真好吃,老夫每天早上都要吃兩碗,那餛飩……」風九雷開始講當年的事,但他得興奮,顯然跑題了,我忍不住想笑,見皇帝和寂驚雲也有些錯愕,邊蔚相也是一愕,但臉上卻突然控制不住地抽搐了幾下,臉色驀地一白。我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看著他,看來「周大嬸」這三個字對他不是沒有影響的,不經意聽到這三個字他的反應居然這麼大。大概是感覺到我的注視,蔚相轉臉看了我一眼,我微微一笑,他的臉驟然變得鐵青,眼中帶上一絲驚色。

真有趣,嚇著他了呢?但他怎麼會被「周大嬸」嚇住,除非他認為我通過周大嬸兒知道了他是假相。可他不是知道了我是「蔚藍雪」麼?那我知道他是假的,他應該早有心理準備才是,何以如此驚惶?難道,之前的落水和行刺,都只是德貴妃驚怕之下的私下行為,沒跟她這名義上的「父親」勾通?嗯,有趣了,不知道他會不會猜測是皇帝知道了他假冒的身份,故意弄個表面上的案子來定他的罪?若他這樣想,一會兒還會不會再砌詞為自己辯護?我盯著他,若有所思地笑起來。

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大串念頭,這頭寂驚雲聽不下去了:「風先生,你不用餛飩了,還是講這印章的事吧!」

我轉過頭,見寂驚雲臉上有絲無奈,皇帝的目光卻落在我身上,我怔了怔,皇帝的眼神一閃,若無其事地轉過臉。只聽到風九雷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是是,我在周大嬸的麵攤兒上吃餛飩,遇到有個人來找我做東西,我問他做什麼,他又不肯,非要回屋才肯把東西拿出來。磨磨嘰嘰的一也不爽快,後來他跟著老夫回家,才把一個拓印拿出來,是要做個印章。老夫當年是舉國聞名的能工巧匠,不是什麼普通玩藝兒都做的,根本看不上他拿出的拓印,本想三言兩語打他回去,沒想到那人一掏,就拿出千兩黃金作為酬勞,還這印是給宮裡的貴人做的,請我一定幫忙。我一時糊塗,貪那筆高額工錢,就答應下來。」

風九雷了一堆廢話,終於到正題上了,想必這件事令他遭來橫禍,他日日記著,此際才得無比流利詳細:「老夫花了數日時間刻好那印,收了那工錢,本以為這事情就了結了,不料當日官府便來人把我抓了去,老夫與宮裡的太監合謀,做了尊假的皇室貢品烏金木佛,偷換了真貢品,把我關進了府衙大牢。我想一定是官府的人搞錯了,老夫當年在京裡也識得些達官顯貴,倒也不慌張,心想你沒憑沒據的,總不能隨便給我安個罪名一直關著,沒想到……」

他的臉抽搐了一下,面上的肌肉扭曲起來:「沒想到老夫被抓進官衙大牢的當天晚上,便來了一個人看我,那人就是來找我做印章的人。他他聽聞我犯案,來探監,還給我帶來了燒雞美酒。老夫當時還以為他是個有良心的客人,沒想到喝了他的酒沒一會兒,我就喉嚨劇痛,全身軟,一句話也不出來了。我大驚失色,那人才現出猙獰的面目,從靴子裡撥出匕,挑斷了老夫的手腳筋,還打斷了我背上的骨頭。那人:‘我知道你識得些達官貴人,不能直接殺了你,但也不能讓你漏露我的秘密,只好讓你不出也寫不出。’老夫這才明白,是給他刻章這事招來的這場大禍。」

「隔日提審,老夫口不能言,手不能寫,輕易就被定了罪,被判斬示眾!」風九雷越臉色越激動,「那人好狠毒,他竟然毀了我這雙手……」大概是話太多,他的聲音越來越啞,幾乎不能成聲。

他不那人害他蒙冤,害他喝了啞藥,害他被斬,卻只恨他毀了他的手,看來在能工巧匠的心裡,一雙巧手是比生命還重要的。寂驚雲問道:「你既被判斬,是如何從牢裡出來的?」

「師傅當年因為這雙巧手結識了一些達官貴人和江湖中人。」回話的卻是巧七,大概是看風九雷太激動,聲音也幾不可聞,「當年我還只得十一二歲,探監時見到師傅的慘狀,便去找了師傅江湖上的一個好朋友想辦法。那人抓了個身形和師傅差不多的綠林強盜,把他弄成師傅受傷癱瘓的樣子,給他易了容,將師傅從牢裡換了出來。這十九年,師傅成了見不得光的人,整日躲在家中,我找了很多大夫來給他治傷,都不能治好師傅的身子,只有嗓子,經過長期的醫治,倒漸漸恢復了話功能,只是也不能再回到中毒以前了。」

「那麼,當年找風先生製作印章的人,是誰?」寂驚雲接著問。

「當年師傅被陷害不久,就傳出慕容太傅通敵叛國被滿門抄斬的事情,師傅從得知他做的那個印章就是太傅通敵的罪證時,就明白了這個大陰謀,這就是師傅被陷害的真正原因。所以這些年我們一直在暗中查訪這個人,終於在兩年前,被我們查到,此人就是當朝丞相蔚錦嵐家的總管。」巧七雙目含怒,咬牙切齒地道,「於是我們才明白,原來這件事真正的幕後黑手,是當朝丞相!」

蔚錦嵐從剛剛聽到「周大嬸」三個字後就一直臉色青白,此際聽到這番對質,竟然不像開始對張二狗那樣進行反駁。皇帝看了蔚錦嵐一眼,冷笑道:「蔚相,相府的總管去哪裡了?」

蔚錦嵐的臉微微抽搐:「回皇上,他……,他一年前就辭了工,回鄉下去了。」

「蔚錦嵐,你還要狡辯!」皇帝「啪」地一拍桌子,怒道,「朕派人查得很清楚,你那總管是兩代家奴,哪裡有什麼家鄉?那個總管一年多前就失蹤了,你卻對外宣稱他是辭工回鄉下養老,你到底是何居心?」

假相慘白著一張臉,不出話來,我卻心裡有數,那總管為蔚相做這麼多事,肯定是蔚錦嵐的心腹,不定還知道蔚相有個替身,所以替身某天轉正,怕那總管認出自己,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他做掉了!

假相有苦難難,加上擔心假身份暴光的心虛,此際臉色慘白,身子搖搖欲墜。跪了這麼久,想必那兩個膝蓋早腫成饅頭了,竟然還在那裡死撐:「皇上,風九雷老臣的總管找他做假印,乃一面之辭,而且老臣為什麼要陷害慕容太傅?皇上不能聽信一面之辭,就認定是老臣所為啊……」

「什麼一面之辭?」倒是那風九雷沉不住氣,惡狠狠地瞪著他,「你這壞蛋,當年你那總管是在‘周大嬸’的餛飩攤上來找我的,周大嬸也可以做證……」他的話未完,卻見蔚相瑟縮了一下,看來「周大嬸」三個字已經成為他心底的魔咒了。我若有所思地看著風九雷,他老提這「周大嬸」,怎麼看都像別有用心,刻意為之!

皇帝想必也看到了假相的異常反應,對他的可憐相可沒有半分同情,厲聲道:「蔚錦嵐!你還有何話好?」

假相全身一軟,癱倒在地,想是終於肯認命了:「老臣……,無話可……」

「來人!」皇帝站起來,揹著雙手,寒聲命令,「摘去蔚錦嵐上烏紗,收繳官符,打入天牢!」

天曌元景三年冬至,丞相蔚錦嵐因涉嫌陷害慕容太傅通敵叛國一案入獄,皇帝著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會審,丞相一職暫時虛懸,一夜之間,引朝堂掀然大波!